~ 太阳刚刚露脸,花园湖的薄雾,尚如缠绵的乳白色纱幔,轻柔飘拂于水腰之际。
西门大街上,那间不起眼的“湖风菜馆”,泥炉里已悄然吐出一缕缕青烟,袅袅娜娜,飘入湖上氤氲里,似有若无。
掌柜兼主厨张老七,穿着半旧青布褂子,面容清瘦,目光却锐利如刀,盯着炉火,仿佛在倾听泥炉腹中那温存而笃定的歌谣。
这便是张老七赖以成名,且令东大街德兴楼都为之侧目的“泥炉焖乾坤”。
此炉非彼炉,乃是他亲手所制,内藏玄机。炉壁夹层,填满河滩细沙。炉膛内分高低两层,柴火在底层温吞燃烧,火力便如被驯服的野马,透过沙层,温柔地熨帖着上层陶瓮。瓮中盛着河蚌炖豆腐。蚌肉取自花园湖深处,豆腐是隔邻俞二每日清晨新鲜送来的,水色清亮,凝而不散。
此菜初看粗鄙,仅河蚌、豆腐、几片姜、一撮盐而已。然经此泥炉细火慢煨三个时辰,汤汁渐浓,竟化为温润奶白。蚌肉柔韧含鲜,豆腐吸尽湖泽精华,入口滑嫩异常,鲜气直透舌根。小小一瓮,竟似将整个儿花园湖的魂魄,悄然焖入了其中。
湖风菜馆,不过三间临湖草屋,梁柱黝黑,露出岁月啃噬的木纹。窗纸是新糊的,透着湖光水色。堂内摆着几张粗木方桌,条凳。壁上无甚装饰,唯有一幅泛黄的花园湖旧景图,据说是前清落魄文人所赠。妙在后院临湖处,搭了座芦苇棚子,几张桌子摆在棚下,抬眼便是碧波微漾,水鸟翔集。秋风起时,菱角清香、残荷清气,裹着灶间烟火,便是这“湖风”二字的真味了。
“师父,东街德兴楼赵师傅,差人送来帖子,邀您三日后赴‘蟹宴’。”徒弟小顺子跑进来,手里捏着张洒金帖子,脸上既兴奋又忧惧。小顺子十五六岁,脑袋灵光,跟着张老七学艺,手脚麻利,已得了几分灶上真传,尤善“活鱼快炒”,讲究“三快”——杀鱼快、下锅快、起锅快,鱼肉雪白细嫩,恍若未曾受热。
张老七接过帖子,扫了一眼,随手置于油腻的案板角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那洒金红纸,与周遭粗砺灰暗格格不入,似那东街德兴楼金碧辉煌的楼宇,突兀地立在西街这一片灰扑扑的市井之中。
德兴楼雄踞东大街最繁华处,双层飞檐斗拱,朱漆描金,气派非凡。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,鬃毛卷曲,威风凛凛。入门是楠木雕花的落地罩,厅堂开阔,顶悬八角琉璃宫灯,白日里也光华流转。桌椅皆是红木嵌螺钿,茶盏是景德镇官窑瓷。伙计们一水儿的蓝布长衫,浆洗得笔挺,走路带风。二楼雅间,挂着名人字画,推开雕花木窗,可见东大街车水马龙,绸缎庄、酱园、金楼、茶肆的招牌鳞次栉比,一派富贵升平景象。这便是定远城的面子,也是主厨赵金勺的“战场”。
赵金勺在定远庖厨界,堪称泰山北斗。他师承淮扬名门,一把金勺使得出神入化,雕花刻月,无不精绝。东大街乃是定城体面所在,谢祥丰的绸缎庄、王包的酱园(号称占了半条街,人称“王半街”)、双河盛号的金楼、文人雅士聚集的茶楼……德兴楼稳坐其间,向来是城中头面人物宴饮首选。起初,赵金勺听闻西街出了个野厨子张老七,竟引得不少东街贵客舍近求远,只当是乡野村夫偶得一二偏方,难登大雅之堂。然张老七名声如湖风般悄然扩散,连定城陈、凌、何、方四大家族族老,第一富商谢祥丰,坐拥半条东街的酱园主王包,金楼东家,乃至县衙师爷、讼师黄小狼子(此人一张利嘴能把黑说白,人称“黄小狼子”),甚至那位艳压群芳、新选出的“定远第一美”柳依依,都不时被湖风菜馆飘出的香气勾了魂去。黄小狼子曾因贪恋张老七一道“糟香鱼冻”,误了上堂时辰,被县太爷好一顿训斥,传为笑谈。
赵金勺坐不住了。先是遣徒弟送来请柬,邀张老七德兴楼一叙,名为切磋,实为试探。张老七只回一句“灶上离不得人”,婉拒。赵金勺面上无光,遂下了战书,半月之内,三番斗菜。
第一斗:八宝葫芦鸭 VS 泥炉焖乾坤
斗场设在德兴楼最敞亮的“聚仙厅”。消息早已传遍全城,德兴楼门前人头攒动。小贩趁机兜售瓜子花生,孩童在大人腿缝间钻来钻去。省城《江淮时报》的记者刘笔杆子,也闻讯赶来,架着眼镜,拿着小本子,挤在人群中探头探脑。
“乖乖隆地咚!德兴楼赵师傅亲自下场,对阵西街张老七,这不是笼中捉雀——手到擒来嘛!”一个穿短褂的汉子嚷道。
“嘿!你懂个卵!张老七那泥炉炖的蚌肉豆腐,鲜得能让你把舌头吞下去!王半街王老爷家的三姨太,隔三差五就差人来买!”旁边一个精瘦老者,咂着嘴反驳。
“就是就是!黄小狼子上回去吃误了官司,挨板子都笑嘻嘻,说值!”有人附和着哄笑。
“莫吵莫吵,快看!四大家族的马车来了!嚯,陈老太爷也到了!咦,他后头跟着的,可是陈家少爷陈文瀚?拿着个黑匣子(照相机)做甚?”
“还能做甚?瞧见没,柳依依姑娘的轿子也刚到!陈家少爷那双眼睛,都快粘人身上喽!”众人窃笑。
厅内,名流云集。王包王老爷挺着富态的肚子,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藕荷色锦缎旗袍的年轻子,身段妖娆、眉眼含俏,正是他最得宠的三姨太玉凤。其他几房姨太太虽心有不甘,却也无可奈何,谁让玉凤嘴甜会来事,又会撒娇,哄得老爷心花怒放呢。玉凤眼波流转,先瞟了一眼主位上的陈老太爷,又迅速将目光投向刚进门的柳依依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较量。
柳依依今日穿一身素雅月白旗袍,只在襟前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,清丽脱俗,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,只微微向陈老太爷方向颔首致意。陈老太爷捻须微笑,示意她落座。他身后的陈文瀚少爷,立刻举起那笨重的照相机,对着柳依依的方向,笨拙地调整着焦距,引得玉凤撇了撇嘴。
赵金勺亮出看家本领——“八宝葫芦鸭”。整鸭脱骨,填入八珍馅料(海参、干贝、火腿、冬笋、香菇、莲子、芡实、糯米),外皮炸至金黄酥脆如葫芦,再浇上秘制浓芡,流光溢彩。伙计抬上桌时,满堂喝彩!刘笔杆子赶紧记下:“德兴楼主厨赵金勺,献技‘八宝葫芦鸭’,形肖宝葫,色若金玉,观者无不目眩神驰,叹为观止矣!”
那日,张老七的泥炉,被小顺子和另一个徒弟,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,放在角落。粗陶小瓮置于炉上。炖上两个时辰后,揭开盖,奶白汤汁微微荡漾,热气裹挟着湖鲜气息腾起,朴素无华,却直钻肺腑。
众人初尝德兴楼鸭肉,只觉酥香满口,确非凡品。待几箸之后,浓油赤酱的厚味,让人渐生腻滞。
此时再尝张老七那瓮中之物,一口温润浓汤滑入喉间,蚌肉的韧、豆腐的嫩、汤汁的鲜,层层绽放。如一股清泉涤荡口舌,将先前那点腻烦,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纵是见惯珍馐的陈家族长,也不由得眯起眼,舒坦地长吁一声:“熨帖,熨帖得很!” 黄小狼子吃得满头汗,一拍桌子:“我的个亲乖乖!这才是人吃的玩意儿!鲜掉眉毛喽!” 引得哄堂大笑。玉凤小口尝了尝豆腐,眼睛一亮,悄悄对王包说:“老爷,这个倒清爽。” 柳依依则默默多喝了两勺汤,眼神清亮。刘笔杆子笔走龙蛇:“西街张氏,一瓮‘泥炉焖乾坤’,看似粗粝,然汤色如乳,入口鲜醇,竟有返璞归真之妙,四座皆惊,黄讼师拍案称绝,誉其‘鲜掉眉毛’。一奢一简,高下似在人心。”
第二斗:金丝芙蓉燕 VS 响油鳜鱼
第二斗移师花园湖边的“观澜亭”。秋风送爽,湖光潋滟,残荷点点,更添风致。湖边围观的百姓比上次更多,里三层外三层。
“听说这次赵师傅要露绝活‘金丝芙蓉燕’!那可是用金丝穿燕窝!”
“啧啧,那得多少钱一盅?够我们庄稼人吃半年呢!”
“张老七那边,小顺子刚拎进去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鳜鱼!”
“有看头!赵师傅作(zuō,摆弄)的是精细,张老七讲的是活泛!”
亭内,气氛更显微妙。王包依旧带着巧笑倩兮的三姨太玉凤。玉凤今日特意换了身银红撒花缎面旗袍,戴了副水头极好的翡翠耳坠,明艳照人。柳依依则是一袭淡青色衫裙,素净如莲,只在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绒花。陈文瀚少爷的照相机几乎不离手,镜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柳依依的身影。陈老太爷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,偶尔与柳依依说句话,态度温和,引得玉凤暗自羡慕。
赵金勺祭出“金丝芙蓉燕”。精选上等官燕,发制后细如发丝,堆叠如雪峰芙蓉。又以极细的金华火腿丝、鸡脯肉丝点缀其间,为“金丝”。浇以老母鸡、火腿等吊足时辰的上汤,清亮澄澈。此菜宛如精雕细琢的玉器,置于定窑白瓷盏中,美轮美奂。所费之巨,令人咋舌。
刘笔杆子奋笔疾书:“赵大厨再献奇珍,‘金丝芙蓉燕’!燕盏堆雪,金丝绕梁,汤清似水,味极清鲜,富贵风流,叹为观止!此非人间烟火,乃瑶台仙品也!”
张老七这边,灶膛烈火熊熊。小顺子早已得师父眼色,从水桶中迅疾捞起一尾活蹦乱跳的大鳜鱼。刮鳞、去脏、改花刀,动作行云流水。张老七亲自掌勺,宽油猛火,鱼身滑入锅中,“滋啦”爆响,白气蒸腾!一勺滚油反复淋浇鱼身,瞬间定型。随即下入葱姜蒜末爆香,烹入陈年花雕,加清汤、酱料,动作一气呵成。最后勾薄芡,淋明油。一道“响油鳜鱼”热气腾腾端上,鱼身滋滋作响,酱香、酒香、鱼鲜猛烈迸发,直冲顶门!众人围拢,但见盘中鳜鱼昂首翘尾,鳞甲微张,浇汁还在活泼泼地跳跃翻滚,发出细密声响,香气蛮横地盖过了那盏精致“金丝芙蓉燕”的清幽。
“嚯!好大的锅气!”黄小狼子吸着鼻子叫道。
“乖乖!这鱼像是活的!还在叫唤!”围观百姓伸长了脖子。
玉凤被那浓香吸引,忍不住先夹了一筷子鱼肉,烫得直哈气,却连连点头:“嫩!鲜!有劲儿!” 柳依依也尝了一口,腮边泛起淡淡红晕,低声对陈老太爷道:“火候真好。”陈文瀚赶紧抓拍下她品尝时的瞬间。
赵金勺看着自己那盏精美却略显冷寂的燕窝,再闻着对面那盘活色生香的鳜鱼,所散发出的带着锅气与生命力的浓烈香气,脸色微微发白,握着金勺的手指关节捏得泛青。
刘笔杆子看着眼前景象,摇头晃脑地补记,“响油鳜鱼一出,声动四座!活鱼快烧,火候精绝,鱼形鲜活,浇汁沸腾有声,浓香四溢,竟夺‘仙品’之光华。观者如堵,啧啧称奇,直呼‘过瘾’!一静一动,一雅一俗,孰高孰低,观者心中自有丘壑。”
两番斗菜,赵金勺引以为傲的“色、形、工”,竟未能压住张老七那看似粗犷却直指本味的“鲜、香、真”。他心中那点轻视,早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江湖泥浪拍打的眩晕,与前所未有的凝重。他把自己关在德兴楼后厨,日夜对着灶台苦思冥想。徒弟们大气不敢出,只听得师傅时而踱步,时而翻动锅铲,更多时候是长久地沉默,对着跳动的火苗出神。他深知,这第三斗,关乎德兴楼和他赵金勺半世声名,再无退路。
第三斗:明月映金波 VS 冰魄蟹魂
第三斗,便定在这花园湖蟹肥膏满的深秋。地点,就设在临湖的水榭之上。
金秋十月,花园湖确是最美时节。湖水沉静如玉,倒映天光云影。残荷褪去盛夏的喧嚣,只余铁画银钩般的枝干,疏朗立于水面,别具一番萧瑟风骨。远处,几叶扁舟静泊,白鹭掠过,翅尖点破水镜,漾开圈圈涟漪。微风拂过,送来水草与菱角的清甜气息。
水榭内,华灯初上,宾客满座。四大族老、谢祥丰、王包(身边自然还是春风得意的三姨太玉凤)、双河盛金楼东家、师爷、讼师黄小狼子、美人柳依依(陈文瀚如影随形)……城中头面人物齐聚,目光皆聚焦于水榭中央那两张并排的灶台。水榭外湖光潋滟,内里暗流涌动。整个水榭,更是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,连湖边的树杈上都坐满了人。
赵金勺今日格外沉静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面前是一堆精挑细选的湖蟹,硕大饱满,青壳白肚。他屏息凝神,开始施展毕生绝学“蟹粉狮子头”。
取肥瘦相间上好肋条肉,细切粗斩成石榴籽大小,掺入现拆的蟹粉、蟹黄,仅以盐、姜末、少许花雕调味,反复摔打上劲。肉丸成型,大小如婴拳,浑圆饱满。
入清汤慢炖,火候精微。汤色渐渐转至清澈见底,如初融雪水。其间沉浮的狮子头,白中透出蟹粉的点点金黄,恍若水中明月。此菜名曰“明月映金波”,取其形清味雅,意境空灵。宾客远远望见那汤碗中沉静皎洁的“明月”,已觉口舌生津,暗暗叫绝。
水榭内一时静极,只闻湖水轻拍岸石的微响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转向了另一侧灶台旁的张老七。
张老七神色如常,挽起袖子,露出精瘦却筋骨分明的小臂。他取过一大块新鲜水嫩的豆腐,置于清水中,动作舒缓。只见他手持一把薄刃小刀,刀尖在豆腐块上轻盈游走,如春蚕食叶,细不可闻。刀光过处,豆腐内部似被无形之手牵引,渐渐显露出极细密、均匀的孔洞。此非一日之功,乃是数十载心手合一的极致。小顺子在一旁打下手,眼神专注。
接着,张老七从冰鉴中,取过三只硕大的青壳湖蟹。掀开蟹盖,剔出丰腴的蟹膏蟹黄,装入只有一个眼孔的漏壶,以精准且巧妙的手法,将蟹膏蟹黄,细细灌入豆腐的微小孔洞之中。屏息凝神,手稳如磐。稍有不慎,豆腐即碎,蟹膏亦散。
灌满,整块豆腐已非原貌,内里嵌满金红,外表依旧雪白无瑕。他将这方奇异的豆腐轻轻托起,置于一方提前雕琢好的青石浅盘之上。盘中凹槽内早已注入清冽井水,水面平滑如镜。置于泥炉之上,覆上一斗笠形状中间隆起的竹编锅盖。
此时,小顺子又从冰鉴里捧上一个冰雕。那冰雕造型奇特,并非寻常龙凤花鸟,而是摹刻着花园湖的景致——有疏落的残荷梗,有嶙峋的湖石。其外,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城隍庙剪影。线条洗练,意境萧疏。冰雕中心,巧妙地镂空出一个圆孔。
“师父,冰月轮好了。”小顺子低声道。
张老七颔首,小心翼翼掀开竹编锅盖,一阵白烟浮起。他将盛着“蟹酿豆腐”的青石盘,稳稳放入冰雕的圆孔之中。石盘恰好嵌入,冰雕托着石盘,石盘承着豆腐。他再从冰鉴取过一片薄如蝉翼的冰片,轻轻覆在豆腐之上。最后,在石盘周围,撒入些许预先煮熟的河虾籽。
“起!”张老七低喝一声。
水榭内所有灯火,被徒弟们同时熄灭。刹那间,唯有花园湖上,一轮将满未满的秋月,清辉如练,泼洒进来。月光穿过冰雕镂空的“残荷”“湖石”“庙楼”,再穿透那层覆盖豆腐的薄冰,投射在青石盘中央温润的“蟹酿豆腐”之上。
奇景顿生!
月光穿透冰层与豆腐,将内里丝丝缕缕、饱满欲滴的金红蟹膏蟹黄,映照得纤毫毕现,恍如活物在白玉中缓缓流动,光芒璀璨如熔金霞光。石盘四周那些许微小的虾籽,在月华映照下,反射出细碎如星钻的微光,环绕着中央那团流动的金红,宛如众星拱月。而冰雕本身,因月光穿透,在四周投下清冷剔透的幽影。
整道菜,似将整个花园湖的秋夜精华——月魄、湖光、残荷、星辉——连同湖中最肥美的蟹魂,还有稍远的城隍庙宇,都凝缩于这一方青石冰盘之中。菜虽无名,然此情此景,胜过千言万语。
水榭内一片死寂,落针可闻。所有宾客和围观者,皆屏住了呼吸,目光被那月光下奇幻流金、星点环绕的豆腐牢牢攫住,心神俱醉。人们先是愣神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和惊叹!
“我的老天爷!神了!真神了!”
“乖乖隆地咚!这……这是把月亮和花园湖都端上桌了啊!”
“值了!这辈子能看到这一出,值了!” 黄小狼子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玉凤看得目瞪口呆,手里的苏绣团扇掉在地上,都浑然不觉。柳依依双手掩口,美眸中满是震撼与迷醉,陈文瀚的相机忠实地记录下这惊鸿一瞥。陈老太爷捋着胡须,眼中精光闪烁。王包张大嘴巴,半晌才喃喃道:“奇技……奇技啊!” 刘笔杆子激动得手都在抖,墨水甩了一纸也顾不得:“月华天降,冰魄凝魂!世间奇技,引月入馔!金膏流玉髓,星辉绕冰轮,湖影庙宇幻,尽在一盘中!此非人间手段,实乃天工开物!观者魂悸魄动,几疑置身蟾宫桂殿矣!德兴楼‘明月映金波’虽雅,然珠玉在前,黯然失色矣!”
赵金勺的“明月映金波”依旧清雅,狮子头在清汤中如一轮皎月。然而,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月光下神乎其神的“蟹酿豆腐”牢牢攫住时,他盘中的“明月”虽好,终究成了背景里一片寻常的光斑。
他怔怔看着张老七那道在月华中的奇妙菜肴,又转头望向真实的花园湖月夜,再回看自己手中那把曾经象征无上权威的金勺。勺柄冰凉,映着他骤然苍白的脸。周遭名流贵显的赞叹、柳依依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、玉凤的失态、黄小狼子拍案叫绝的市井俚语、水榭外人声鼎沸的喧腾……这一切喧哗,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,模糊不清地涌来。
赵金勺只觉胸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,猛力撞了一下,闷痛之后,竟是前所未有的空茫。半生引以为傲的淮扬正统的金字招牌,在这道引月入馔的“野路子”面前,竟显得如此刻意而苍白。他踉跄一步,手中金勺“当啷”一声脱手坠地,在水榭里激起刺耳的回响。
“赵大厨!”有人惊呼。
赵金勺恍若未闻,只直勾勾盯着张老七,眼中翻涌着震惊、挫败,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虔诚的困惑。
他推开欲搀扶的徒弟,分开人群,一步步走到张老七面前。众目睽睽之下,这位德兴楼的掌勺泰斗,竟对着那粗布旧衫的西街野厨,缓缓地、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“张师傅……”赵金勺的声音干涩沙哑,在寂静的水榭里异常清晰,“赵某……服了!”他猛地抬头,眼中竟有泪光闪动,是技不如人的屈辱,更是窥见厨艺另一重天地的震动,“只求……收我为徒!” 语出惊人,满座哗然!德兴楼的金勺赵大厨,竟要拜这西街野厨子为师?
张老七脸上,并无得意之色。只默默俯身,拾起地上那把德兴楼金勺。他用袖口擦拭掉勺柄沾上的灰尘。然后,伸手入怀,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狭长物件。油纸陈旧发黄,透出岁月深沉的痕迹。他一层层地揭开那油纸。众人屏息凝望。
油纸尽褪,露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册页非纸非绢,微黄,触手柔韧,显是某种特制皮料。册子封皮上,无任何题签字迹,唯有用极细银线绣着一个繁复的徽记——龙纹环绕着一个古朴的“膳”字。
这徽记,让几位见多识广的老者,如陈家族长、县衙师爷,觉很眼熟。略一思索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!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师爷指着那徽记,指尖颤抖,声音都变了调。
张老七的目光,掠过众人震惊的脸,最后落在赵金勺同样愕然瞪大的眼睛上,平静道:“此非什么秘笈,不过是我张家先人,在宫里当差时,随手记下的一点灶头心得罢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,“宫里规矩大,火候、时辰、用料,差一丝一毫,便是掉脑袋的罪过。后来……时局翻覆,先祖侥幸得脱,流落至此,隐姓埋名。那些精细到极致的功夫,耗神费力,于这市井求生,反倒不如几手‘野路子’来得实在。”
赵金勺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!他终于明白,自己输在何处。输的不是技艺高低,而是心境的云泥之别!他赵金勺一生所求,是技惊四座,是金勺玉盏,是名动公卿。而眼前这位“野厨”,他的先人早已站在了技艺的绝顶,却因看透那极致背后的枷锁与虚妄,甘愿沉入市井,将那份千锤百炼的“真味”与“火候”,化入寻常烟火,于粗陶泥炉中寻得大自在。那份举重若轻,那份对食物本真的敬畏与通达,才是真正的“大道至简”!
他双膝一软,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水榭地板上。这一次,跪得心服口服,五体投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:“师父!弟子……弟子有眼不识泰山!”
张老七并未立刻搀扶,只是将那本承载着宫廷秘辛与家族浮沉的皮册,轻轻放在身旁的灶台上。月光穿过水榭的窗棂,恰好落在那古朴的银线徽记上,龙纹与“膳”字微微泛着幽冷的光。
“大道至简,至味在野。”张老七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平静,“金勺银盏,泥炉粗陶,盛的都是人间烟火,养的都是五脏庙的神。”他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跪地的赵金勺,扫一脸懵懂又兴奋的小顺子,扫过神情各异的满座宾客——王包还在咂摸着刚才的滋味,玉凤捡起了团扇,眼神复杂地偷瞄柳依依;柳依依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月色下的湖面;陈文瀚正低头摆弄相机,仿佛想留住这传奇的一夜;陈老太爷目光深邃,不知在想些什么;黄小狼子则抓耳挠腮,似乎想找词儿形容这跌宕起伏的一晚;刘笔杆子正借着月光疯狂补写他的报道。“火候到了,滋味自然就真了。这道理,不在宫里,也不在楼里,就在这湖风灶火之间,就在这花园湖畔的烟火人间。”
水榭内一片长久的静默。只有花园湖的夜风,带着湿润与凉意,在灯火阑珊处低回流转,悄然裹挟着泥炉的余温、蟹膏的奇香、还有那本摊开的皮册上若有若无的陈旧墨息,无声地弥散开去,融入定远城深秋广袤的夜色之中。
那炉火,那湖风,那至味,依旧在人间深处,无声地煨着、吹着、活着。而东大街的繁华,西大街的烟火,德兴楼的雕梁画栋,湖风菜馆的苇棚湖景,王半街的姨太太之争,陈家少爷的痴心快门,美人的惊鸿一瞥,讼师的拍案叫绝,连同那省城小报的如椽之笔……都成了这深秋花园湖畔,一曲悠长而鲜活的人间烟火交响里,最生动、最耐人寻味的音符。

作者简介:
郑鹏程,男,定远县文联退休,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;曾任安徽省第五届作协理事,滁州市作协副主席,现为滁州市作协顾问,系安徽省作协会员,书协会员,美协会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