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 梅雨是浸了青矾的蓝布,潮气能渗进砖缝。周明远立在门前看天,燕子擦着花木低徊。
他转身回屋,茶几上摆着新采的栀子花,花蒂裹上湿棉——黄梅天这么着,能鲜亮到晌午。许静秋的牛皮公文包搁在靠把椅上,提手内侧己磨出了毛边。他摸出顶针箍,就着晨光补上暗线,针脚密得似教务处那处理不完的琐事。好在他只是名教务员,只分工管理学生档案。
冰箱上的磁铁吸着三张纸条:黄条写“五(二)班修窗”,绿条记“合唱团押金”,粉条蜷着角,记食堂张姐的家务事。周明远揭开青花罐盖,陈皮的香气混着水汽漫开。玻璃杯斟了七分满,胖大海在杯底涨成水母。
门铃惊得院中燕子飞得更疾。穿着碎花衫的妇人,晃着广告扇:“周老师,我侄女转学……”
“许校长正忙着县里防汛。”他推过白瓷碟,碧青的梅子垒成宝塔一般,“转学昨儿己闭了窗。”妇人扇面急摇,带起的风掀活了页本,露出按科室分的黄蓝签——教务处标三角,总务处画圆圈。
许静秋从复式楼上下来时,周明远从樟木柜取出了套灰色西装。左口袋塞薄荷糖,糖纸折成小舟;右口袋躺风油精,瓶身贴“操场东角蚊多”。今日教师大会上要讲评优,她坐在靠背椅上让周明远替她换鞋时,摸出了精致抽纸袋,便签上画只眯眼猫:“讲台右角砖松,跺脚收着劲。”
雨脚已噼啪落下,周明远递来竹骨雨伞。伞柄缠了艾草,湿手不滑;二十四根伞骨,根根刮得没半根毛刺。许静秋走进雨帘,伞面上的桐油香,裹着被雨打湿了的路面发出的土腥,像极了他们定情那日的馄饨味。
展铺着竹衣的周明远,又想起那年的暴雨夜。彼时许静秋还是三(2)的班主任,怕学生的作业本被淋湿,抱着往宿舍跑,自已身子淋湿,发起高烧。他背着她趟过漫水的校门,去到医院。病床上她攥着他手说:“若有一天我掌事,定要无有这漏雨的校舍。”他望着她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他往药汤里添了勺野蜂蜜,这女子眼里的火,比灶膛还亮。
梅雨初歇时,他开始挂竹衣圈。那些毛竹蜕下的金棕色表皮,被蒲草穿成铜钱大的圆环,悬在窗口风里——这是江淮之间老辈人传下的法子,竹衣需经百日风沐雨,方能褪尽涩气裹粽香。
许静秋深夜批阅文件时,总见丈夫在灯下侍弄竹衣。台灯将他侧影投在墙上,宛如皮影戏里的匠人。蒲草将泡软的竹衣穿成一串串,纹理沁出琥珀色光泽。
“用这老古董包粽子?”她拈起片竹衣,触感似蝉翼轻颤。
“比鲜箬叶多三分竹韵。”周明远往瓷盆码赤豆,“旧年晒的豆,配新收的圆糯米,许校长可要尝尝无糖的?”
夏至还未至,柳絮成日飘成小雪样儿。许静秋踩着絮毛进门,门口墙上的条子,映入眼帘。黄色纸条:“家长送的山药在冰箱第三格。”字已叫水汽洇成了墨葡萄。
周明远从厨房探身,蒸笼汽蒙了眼镜:“六点时有人问春游……”忽有人按响了门铃
来人攥着车钥匙链叮当响:“我们厂能做校服……”
“校服要家长委员会定。”许静秋端起决明子茶,杯底沉着两枚胎菊。来人忽然转向厨房:“周老师您说呢?”
周明远擦豆浆机滤网,滤布绷得像鼓面:“今早莴苣挺水灵。”冰箱蓝条子换个地儿粘:“食堂换人得等秋分。”
夜雨拍窗时,茶几上的青花盖碗还温手。许静秋回了家,双眼浮出朦胧醉意。酒宴上说的话真多,尤其是有领导在的时侯,当然是恭维话。菜肴是不要多用的,回了家后再补用些吧。今夜周明远准备的是,酒酿圆子浮玉兰苞,糯米团裹桂花芯。碗旁的鹅卵石上系着红笺:“浴室水温四十二度。”许静秋浸在浴缸,皂盒换上了竹篮漂木棉絮。周明远在大卧室又换了套被褥床单,其实至多五天前才换过,换完后从门缝塞进防水条:“换洗衣物在烘柜第三档。”
端午前夜,家属院弥漫着草木蒸煮的气味儿。周明远在廊下支张杉木桌,竹匾里放着三种颜色的材料:赤豆艳如朱砂,花生裹淡淡红衣,糯米似玉珠含雾。他将竹衣浸在水里煮着,绯色渐渐染透纤维。
青年教师们不知,这七横二纵的捆粽法,原是周家父子的手艺。他父亲曾在供销社上班,牛皮纸绳结打得比算盘珠还利落。改革后供销社倒闭,是许静秋彻夜誊写个体经营申请,又去工商局坐等,终于拿到了批文。如今许静秋治校也如包粽——糯米似的包容,竹衣般的柔韧,赤豆样的赤诚。周明远十分心甘当了那根束粽的蒲草。
青年教师围坐学艺,看那十分精致的手指,翻飞如蝶。竹衣在周明远那柔软的掌心旋成小斗,填米时指节轻叩,糯米如细雨落潭般坠实。七道蒲草横缠,两缕竹丝纵束,恰似给粽子穿上对襟衫褂。
“这是旧时药铺包参的法子。”他挽了个双耳结,“蒸煮时热气顺纵纹透进去,米芯不夹生。”
苏晓芸学捆粽子时,瞥见校长室百叶窗开了条缝。许静秋正对满案文件走神,鼻尖翕动追逐廊下竹香。
端午的晨雨,浸洗了花木,残花在地上铺了红毡。周明远踩着落花往食堂走去,竹篮垫了荷叶。网页上说,植物叶子蒸汁能固粽色,果然非虚。刚才掀蒸笼那刻,水雾托蕉叶腾空,露出翡翠粽体。而赤豆从半透竹衣里透出晕红,又似那枝头将熟未熟的李子。
他特意留枚瘦长形粽子,裹着去了皮的绿豆蓉——专为血糖不稳的王老师准备的。教师们咬开粽时,竹衣竟不粘米,完整的如蝉蜕一般。周明远收了空竹衣,晒干后写了节气备忘录,挂在校长室的窗边当帘子。许静秋一次无意中,看到帘子上刻了一行极小的字:竹衣裹米,我心裹卿。
许静秋摩挲竹衣上的刻字,想起竞聘校长那日。教育局领导问她治校理念,她答:“要当裁缝校长:把各色脾性师生缝成件妥帖衣裳。”散会后,周明远递来青蒿粑:“这话我二十年前就听过。”她惊诧抬头,才想起初当教师时,正是他帮着把教案抄成盲文,送给视障学生。她一双美目放光,如果她是裁缝,周明远就是她时刻也不离手的针和线呵。但她或许不知,当周明远第一次见她那明如火炬的眼睛时,就被彻底融化了。
头回听到有人当面喊他“官太太”那日,是欲雪未雪的冬至日。周明远正用竹针勾织毛线,许静秋喜爱的恒源祥樱桃粉色。“炸婶”上门了,她是教育局已退休的原工会主席的老婆,烫了个爆炸式的发形,又是个大嗓门儿,被人称为“炸婶”。今年秋季一年级招生,她来找周明远报了三个名儿,全都不在本校学区。周明远知道她得罪不起,对她诉了半天难为,最后硬着头皮给她解决了两个名额。不想开学那日,“炸婶”因为少给她解决一个名额,来到学校教学楼前,张开大嗓门儿喊了起来,又被其他未报上名的家长听出了端倪,好呵,还有个理吗?人家三个解决了两个还来喊,我们就一个却不能解决,还不能也跟着喊吗?后来一大帮人又到教育局喊,教育局局长软硬兼施,连骗带哄,才勉强平息下来。
那日晚上,许静秋回来得很晚。周明远见她眼睛中发出了两束灼人的光焰,自已立即像纸人一般,似乎瞬间就要灰飞烟灭了……
“炸婶”出了门,周明远还对她打躬作揖。“炸婶”手指指着他道,小“官太太”周明远,今天就给你个面子,寒假把孩子转学手绪办好,要是还办不好,看我让你怎么丢人现眼!
当天晚上,许静秋斜倚床上,打开手机,眯着眼看着工作群。周明远在床下给她按摩小腿儿。过会,趁她扔了手机伸懒腰的当口,周明远说了下午“炸婶”又上家里来找的事情。她斜睨了他一眼,没有作声,过会,翻了个身,似是兀自睡了。
待她睡了一觉醒儿,才感觉周明远还在给自己捏脚,跪在地板上,鼻尖离自己脚尖只有寸许,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隐约可现。她张口深深打了个呵欠,借势用脚尖挑了下他下巴,说:“去洗洗睡吧。”
周明远说:“我先去把院里的两盆花端进来,不然冻坏了。”周明远去到院子里,兀自抱着一棵酸枣树流起泪来。两个月前,“炸婶”来找她给孩子转学,有意无意地说起教育局长有狐臭,还传染,不要说同他上床,只要同他抱上几回,就准被传染上,光局里就不止一个女下属被传染上了,那味儿,真难闻,呸呸呸!自那以后,周明远就不知不觉生了个狐疑的毛病。有天晚上,还真的隐隐约约闻见了
“炸婶”说的那种狐臭味,也只一丝丝儿,倏忽之间又闻不见了。但他第二天还是把家里清洗了个遍,洒上香水,插上鲜花,隔三差五换洗被褥床单……一阵风来,刮下几片树叶,周明远赶忙擦去眼泪,往家里端起花盆。
腌笃鲜的香气漫过屋里时,许静秋忽然说:“局里要调我去四中当书记。”周明远搅汤的手顿了顿,捞出块过油的春笋:“新校区在城北,得给你备双胶底鞋。”
雪粒子敲得窗帘沙沙响。她望着他微驼的背——当年师范的才子,为让她安心支教,生生把留校名额熬成泡影。如今他藏起满腹诗书,甘愿当个“官太太”,就像把龙井收进粗陶罐,要喝时方知真味。
“要不你来做副校长?”她故意逗他。
汤勺碰着砂锅沿叮当响,周明远缩缩脖子:“我就爱守着这老灶台……”转身切姜丝的刀法却乱了节奏,砧板发出细密鼓点。许静秋抿嘴一笑,说声:“出息。”
一阵风声过后,江淮之间的一场初雪终于下得大了。周明远往砂锅里添冬笋片,火腿吊的汤滚着腌笃鲜香。许静秋远望窗外,天空中已是漫天飞雪。许静秋却觉得心里一阵发慌,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。她多么想喊周明远过来抱抱自已,却觉得自已喊的声音怎么那么虚弱,那么无力,周明远好象没有听到……
作者简介:

郑鹏程,男,定远县文联退休,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;曾任安徽省第五届作协理事,滁州市作协副主席,现为滁州市作协顾问,系安徽省作协会员,书协会员,美协会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