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桥异人.续

磨镜徐 炉桥镇三眼井旁,住着个徐师傅,磨得一手好铜镜。人说徐师傅磨的镜子,能照见前世今生。 徐师傅磨镜,有个规矩:新婚的镜子不磨。问其故,他总是指着墙上那面鸳鸯镜说:”…

磨镜徐

炉桥镇三眼井旁,住着个徐师傅,磨得一手好铜镜。人说徐师傅磨的镜子,能照见前世今生。

徐师傅磨镜,有个规矩:新婚的镜子不磨。问其故,他总是指着墙上那面鸳鸯镜说:”新镜如新婚,自有圆满,何须打磨?打磨反倒破了圆满。”

他的铺子极小,墙上却挂满了各式铜镜。每日清晨,他取井水磨镜,那沙沙的磨镜声,成了三眼井一景。

光绪三十年春,盐商李品咸的夫人拿来一面昏镜。这是她的嫁妆,镜背刻着并蒂莲,如今却蒙了层灰翳似的,照人模糊。

徐师傅对镜看了半晌,又细细端详李夫人神色,忽然笑了:”镜昏不是镜的错,是照镜的人心乱了。夫人近来可常对镜自叹?”

李夫人脸一红。原来她近日总觉丈夫行踪诡秘,衣襟上时有异香,终日对镜自照,越照心越乱,竟把个好好的人儿照得憔悴了。

徐师傅请李夫人坐下,取来特制的磨镜石,却不急着打磨。他往砚台里注了些三眼井的水,慢慢研磨起朱砂来。那朱砂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,映得满室生辉。

“夫人可知,这镜原是通灵的。”徐师傅一边研墨一边说,”它记得每一个照过它的人。您这般日日带着疑心照它,它便把疑心都收进镜里去了。”

他蘸着朱砂,在镜背上轻轻勾勒。说来也怪,那并蒂莲经他一点染,竟似活了过来,在镜面上微微颤动。

“今日我要借这莲花,替夫人洗镜。”

徐师傅开始磨镜了。他的手法极轻柔,像是在给老友抚平皱纹。每磨几下,便对着光线细看,再用麂皮轻轻擦拭。渐渐地,镜面开始发亮,先是朦朦胧胧,继而清亮如水。

李夫人忍不住探头去看。这一看,她愣住了——镜中人眉目清朗,神色安详,哪里还有半点愁容?

“这…这还是我吗?”

徐师傅含笑不语,将镜子转了个面。镜背的并蒂莲不知何时已变了模样——原本相依的两朵莲花,其中一朵微微侧首,似在遥望远方,另一朵则昂首向天,自在舒展。

“镜中花,心中影。”徐师傅轻声道,”夫人,有时候我们照见的,不过是自己的心魔。”

李夫人恍然大悟。后来才知道,丈夫衣襟上的异香,不过是新进的南洋香料;那些晚归的夜晚,都是在为盐引的事奔波。

其实徐师傅磨镜,重在”读镜”。他说:”镜子记得每一个照过它的人。会读的,能从镜面上读出悲欢离合。”

他最拿手的是修古镜。有一回,永庆班的秋三爷得来一面破镜,镜面裂成三瓣。这是唐代的舞马镜,珍贵非常。

徐师傅对着破镜研究了三天,第四天开始动手。他用特制的鱼胶粘合裂缝,再细细打磨。那手法之精妙,连秋三爷这样的行家都看得入神。

“修镜如补天,”徐师傅说,”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”

修好的镜子几乎看不出裂痕,只是对着光细看,能见淡淡云纹,反倒添了几分古意。秋三爷要用重金酬谢,徐师傅只收了工本费:

“这样的古镜,能经我手重生,已是缘分。”

晚年徐师傅视力渐弱,却依然能”听镜”。手指轻弹镜面,听回声便知镜子的品相。

“好镜声如磬,余音袅袅;劣镜声如铁,戛然而止。”

如今,三眼井还在,磨镜的铺子早已改作他用。但李家的后人还珍藏着那面并蒂莲镜,镜面依然光亮如新。

有人说,徐师傅把魂都磨进了镜里。所以用他磨过的镜子,照见的都不只是皮囊。

          雕版唐

炉桥镇文昌街,有个雕版师傅姓唐,人唤”唐一刀”。他刻的版,印出来的字清晰如写,墨色均匀,百年不腐。

唐师傅雕版,有个规矩:应试的八股文不刻。他说:”那些文章千篇一律,刻坏了我的手。”

他的作坊里堆满了梨木版,空气中飘着木香墨香。每日开工前,他必先焚香净手,对着一块老版默默祝祷。那版是他祖师爷传下的《金刚经》,字字清晰,刀刀见功。

光绪三十年秋,举子王梦得中举后,要刻印诗集答谢亲友。来找唐师傅。

唐师傅看了诗稿,点头:”王举子的诗,有情有义,该刻。”

他在梨木板上轻轻勾画,不打草稿,直接下刀。那刻刀在他手中,时而轻挑,时而重削,木屑纷飞中,字迹渐显。最妙的是,他根据诗意调整字体:欢快的用行书,沉郁的用楷书,激昂的用隶书。

“字如其人,版如其文。”他说,”刻版不是照抄,是再创作。”

刻到”月落乌啼霜满天”时,他的刀法忽然变得苍劲,每一笔都带着寒意;刻到”春风得意马蹄疾”时,刀锋轻快流畅,真似马蹄得得。王梦得在旁看得入神,忍不住击节赞叹:”先生这不是刻版,是在用刀作诗!”

刻好的版印出来,连王梦得自己都惊讶:这字比他的手书还有神韵。那些诗句经这一刻,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。

其实唐师傅雕版,最重”气韵”。他说:”好版要有生气,死版印出来的都是死字。”

他刻书时,总要反复吟诵文章,体会文气。刻到激昂处,下刀如风;刻到婉转处,运刀如丝。永庆班的戏本多出自他手,那些唱词经他一刻,仿佛都带上了锣鼓点。有一回刻《霸王别姬》,他竟把虞姬的哀婉、霸王的悲壮都刻进了字里行间。赵胖子拿着印好的戏本,惊叹道:”这字都会唱戏了!”

他刻县志时更见功力。那书页上的小楷,娟秀如仕女画眉;大字则雄浑如将军立马。最绝的是刻到洛河风光时,他特意调整刀法,让字迹带着水波流转之意。老秀才们见了都说:”这哪里是刻字,是把洛河刻进书里了。”

晚年唐师傅手腕乏力,刻出来的版却更加传神。他说:”手乏心不乏,反倒多了几分拙趣。”

如今,机器印刷早已普及,但镇上图书馆还珍藏着唐师傅刻的《炉桥镇志》原版。偶尔取出拓印,那字迹依然清晰如初。

而老读书人说,唐师傅刻的不是版,是文化的血脉。

          铸钟范

炉桥镇东有座古寺,寺里的范师傅铸得一口好钟。人说范家铸的钟,声传十里,余音绕梁。

范师傅铸钟,有个规矩:丧钟不铸。他说:”钟声该给人希望,不该引人悲伤。”

他的铸钟坊在寺后院,一座土窑,几架风箱,简朴得很。可从这里出去的钟,遍布江淮各大寺院。

光绪三十年,洛河对岸的新寺要铸一口千斤大钟。方丈亲自来请范师傅。

范师傅看了看图样,摇头:”钟太大,声必散。不如改小些,声更聚。”

他在寺后院搭起工棚,亲自选铜配锡。那铜要云南的紫铜,锡要广西的白锡,比例更是秘而不传的绝技。选料那日,他一块块敲击铜锭,听其声响,说是”要选会唱歌的铜”。

铸钟那日,全寺僧人都来诵经。范师傅赤膊上阵,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淋漓。他指挥着徒弟们投料、鼓风、浇铸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仪。铜水沸腾,金光耀眼,他立在窑前,如金刚怒目。

“铸钟如修行,”他说,”一分火候一分功。”

当铜水缓缓注入陶范时,他突然取出一包药粉,撒入熔炉。顿时,异香扑鼻,金光更盛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他家传的”定音散”,能让钟声更加清越。

大钟铸成,试敲那日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。范师傅亲自执锤,轻轻一击。”嗡——”声如龙吟,在山谷间回荡。更奇的是,那钟声层次分明:初听洪亮,细听清越,余音袅袅,久久不散。有位老琴师说:”这钟声里有宫商角徵羽,五音俱全啊!”

其实范师傅铸钟,讲究”音理”。每口钟铸成前,他都要反复计算钟壁的厚薄,调试音色。他说:”好钟声要圆润,不能尖利;要悠长,不能短促。要像老僧说法,声声入耳,句句入心。”

他铸过最得意的一口钟,是为洛河边的望江楼。那钟不大,才三百斤,但音色绝佳。晨钟暮鼓时,钟声过水面,竟带着水音。有人说雨天听这钟声,仿佛能听见洛河说话。这口钟后来成了炉桥一景,文人墨客常聚望江楼,就为听这特别的钟声。

晚年范师傅铸了一口小钟,挂在自家院里。那钟声清越,远近闻名。有人出重金求购,他摇头:

“这钟是为自己铸的,听得懂的人自然懂。”

如今,古寺还在,范家的铸钟坊早已歇业。但那口千斤大钟还挂在寺里,每逢法会,钟声依然洪亮。

而懂行的老人说,范师傅铸的不是钟,是能让浮躁世间静下来的那种”清音”。

          裁云剪

炉桥镇美人巷尾,住着个裁缝姓剪,人唤”剪裁云”。她裁的衣裳,合体如第二层皮肤,人说能裁云为衣。

剪师傅裁衣,有个规矩:寿衣不裁。她说:”我裁的衣裳都要见喜气。”

她的裁缝铺不大,却总是飘着淡淡的熏香。架上挂着的衣裳,从寻常布衣到绫罗绸缎,每一件都针脚细密,款式新颖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件挂在正中的大红嫁衣,金线绣的凤凰栩栩如生,据说新娘子穿上它,都能多三分颜色。

光绪三十年春,方家大小姐要出嫁了,特意从扬州请来绣娘做嫁衣。可试衣时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明明是顶好的苏绣,穿在身上却显得呆板。

方老夫人想起了剪师傅,便请她来改衣裳。

剪师傅来了,却不急着动剪刀。她请大小姐穿着嫁衣在院里走了一圈,又细细问了她的喜好。

“大小姐走路时习惯微微侧身,这衣裳却做得太正;大小姐爱抬手抚鬓,这袖口却做得太紧。”

她取来剪刀,那剪刀在她手中宛如活物。只见她这里收一寸,那里放三分,看似随意的改动,却让整件嫁衣顿时生动起来。最妙的是她在裙摆处加了暗褶,走起路来如流水荡漾,静立时却丝毫不显。

改好的嫁衣穿上身,大小姐在镜前转了个圈,竟舍不得脱下来。连扬州来的绣娘都叹服:”这才是真正的量体裁衣!”

其实剪师傅裁衣,最重”识人”。她说:”衣裳是穿在人身上的,不识人,怎会裁衣?”

她裁衣从不用尺,全凭一双慧眼。能从一个眼神看出性情,从一个手势看出习惯。有一回给永庆班的云小仙做戏服,她观察云小仙练功三日,做出的衣裳不仅合身,连水袖该甩多长都计算得恰到好处。云小仙穿上新衣,舞动时飘飘欲仙,说是”这衣裳自己会演戏”。

最让人称奇的是,她能根据每个人的气质选料定款。给温婉的选软缎,裁成流云式;给爽利的选湖绉,做成箭袖款;连最难伺候的胖太太,经她巧手打扮,也能显出别样的富态美。有一回给新媳妇做衣,看出媳妇在婆家拘谨,特意在衣襟处绣朵半开的花,既合新妇身份,又暗喻未来可期。婆婆见了也夸想得周到。

晚年剪师傅眼神昏花,却依然能闭目裁衣。手指一摸布料,便知该如何下剪。

“布有布性,顺其性才能裁出好衣裳。”

如今,美人巷尾的裁缝铺早已换了主人。但方家的后人还珍藏着那件嫁衣,虽然时过境迁,那衣裳的款式依然典雅动人。

而老炉桥人说,剪师傅裁的不是衣裳,是让人与衣合而为一的那种”匠心”。她最懂女子心事,所以经她手做的衣裳,总能穿出每个人最好看的模样。

作者简介:

  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

作者: huanchujiaoy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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