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鹏程
濠水不认识庄子。它在定远弯了一下,自顾自向凤阳临淮流去——然后那个穿葛衣的人就来了。
庄周踩着满径的棠棣花,随着水流往濠梁晃悠。花瓣沾在草鞋上,他也不掸,任由它们跟着走了一程又一程。
浣衣妇人们蹲在浅滩。水蘅把辫子甩到背后,赤脚踩水时,脚背透出淡青的血管。她抡起枣木杵敲打葛布,腕上银镯顺着小臂滑到肘弯。
“先生今日来得迟,好鱼都叫陶掌柜捞去煮汤喽!”水蘅笑着扬起手臂,水珠溅在庄周衣襟上。她俯身捞起漂走的纱衣,后颈沾了片柳叶。
桥西茶肆飘来艾糕的甜香。芸娘捧着陶坛出来,才十八岁,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步子轻颤。
“三十八岁的老树开十八岁的花!”庄周接过茶碗,朝帘内挤眼。里头传来陶掌柜的告饶:“好先生快住口,今早找铜钱匣子时,当真在床底寻着半块搓衣板呢!”
正午的日头把濠水照成透亮的翡翠。庄周甩了木屐跳到浅滩,裤管卷到膝盖,惊散一队青鲫。一朵棠棣花从他衣襟上落进水里,漂了两下,被一条鲦鱼啄了一口,悠悠荡开去。
“惠施你瞧!”庄周指着波纹里忽聚忽散的光斑,“这水纹,像不像宋国使臣冠冕上的璎珞?”
惠施整理着深衣广袖,玉佩泛着青白的光:“璎珞乃礼法象征,怎可与无常水纹相提并论?”
“礼法若这般好看,我倒愿日日去太庙观礼!”庄周掬起一捧水泼向空中,万千银珠里晃着七彩虹晕。
几条鲦鱼凑近庄周浸在水中的脚趾。芸娘从桥上撒下艾糕屑,分给渡口的“乞儿”。鱼群立刻调头争食,搅得水面金鳞乱闪。惠施皱眉:“人为投喂,岂算自然之趣?”
庄周大笑:“你怎知不是鱼在逗弄我们这些投食的痴人?”
惠施沉吟片刻,忽然问: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”
庄周收了笑,望着水面的粼粼波光,半晌才说:“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?”
两人都不再说话。濠水静静流着,几条鲦鱼又游回来,在水草间悠然地摆尾。庄周忽然觉得,那些鱼根本不关心桥上的人在争什么——它们只是在水中活着。可问题是:他当真活着吗?还是说,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谜题?这个念头让他莫名欢喜,又莫名惘然。他盯着水面上那朵还在打转的棠棣花,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:“若真能变作鱼……”
惠施轻叹一声:“你总是这样,拿话堵我。”
“堵你的是濠水,不是我。”庄周指着河心,“你看它们,来去无牵挂,连饿与饱都不分明。你我不如鱼。”
申时的濠水半江瑟瑟半江红。卖糖郎吹出的糖人都染着霞光。庄周用三枚棠棣果换了尾琥珀色的糖鱼,对着夕阳眯起眼,喃喃道:“若真能变作鱼,倒要试试这尾巴好不好甩。”糖郎只当他醉了,笑着摇摇头。
西天火烧云坠进水底时,水蘅拎着竹篮来买麦芽糖。她赤足踩着温热的石板,脚踝银铃轻响,归巢的麻雀停在柳梢。糖郎特意为她拉出金丝般的糖稀。庄周忽然指向河心:“那朵睡莲底下藏着对鲤鱼,定是在偷听人间情话。”
暮色渐浓,萤火虫从芦苇丛中漫出来。惠施指着河面星子似的幽蓝光点:“乡野传闻这是亡魂化萤。”庄周撩袍坐在埠头,任晚风鼓荡衣襟:“你听这流水中藏着万千玉磬声,分明是天地在奏《咸池》之乐。”
夜鹭掠过水面,叼起一只萤火虫飞向月亮。
月华铺满青石板时,陶掌柜捧着坛桑落酒出来,见庄周正用草茎逗弄瓦罐里的蟋蟀,惠施对着水面整理被风吹歪的发冠。
“上月收的棠棣花用蜜酿的,请二位润喉。”庄周拍开泥封,仰头便饮,酒浆顺着下巴淌湿前襟,罐中蟋蟀振翅高歌。
惠施抿了口酒,忽然发笑:“你这般饮,牛饮乎?”
庄周将空坛抛进竹篓:“芸娘手酿,我何不愿是头老牛。”两人开怀大笑,震得柳叶上的露珠簌簌落进河里。
更夫敲响二更梆子时,观鱼台上只剩摇曳的灯笼。水蘅收完衣裳路过桥头,朝河心喊了一声:“庄周先生,该归家喽!”无人应答。只有蟋蟀还在唱,只有濠水还在流。
千余载后,东坡居士至此,揽袖挥毫:“回首人间浪涛急,不如濠上弄清波。”他不知那夜庄周醉卧桥头,梦里果然化作赤鲤追月。鳞片扫过的水痕,至今还在定远县志里泛着银光。
而那夜的棠棣花落进濠水,一千年来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没有一朵记得庄子,但每一朵都开成了鱼的形状。
作者简介:

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