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桥镇东头,三眼井往南百步,有家烧饼铺子,没有招牌。打烧饼的是个姓乔的师傅,人唤乔三转。
这名号来得古怪。不是说他会转弯,是说他的烧饼要翻三次,转六道。每回擀面饼,他总要念叨:“三翻六转,七十二提拉。”这“七十二提拉”是夸张,但那三翻六转,却是实打实的功夫。
乔三转的烧饼,炉桥人叫它“三尖子”。不是圆的,是两头尖尖,中间微宽,形如一叶小舟。贴炉烤制时,中间受热鼓起,又成一尖,故称“三尖”。这烧饼层多如书页,外撒芝麻,中有葱花,烤得里软外焦,咸香扑鼻。
乔三转五十来岁,精瘦,寡言。他每天只打一百个烧饼,辰时开炉,卖完收工,雷打不动。有人劝他多做一些,他摇头:“面要醒透,火要守老,人不能贪。”
他的烧饼铺极简——一面案,一炉火,一袋面,一罐盐,再无他物。可就是这几样东西,经他的手,便成了炉桥一绝。
光绪二十八年,方家老太爷从扬州寄信回来,特别嘱咐家人:“带几个乔三转的烧饼来。”家人不解,千里迢迢带烧饼?还是照办了。方老太爷收到后,对着烧饼看了半晌,叹道:“这烧饼里,有故乡的模样。”
原来那烧饼三尖,正对应着炉桥三景:桥上桥的三拱,三眼井的三孔,洛河在镇子拐的三个弯。
乔三转听了,只是笑笑:“老太爷想多了,就是三个尖。”
他打烧饼,像在修行。每天寅时起身,先到三眼井打水。他说井水有灵,最宜和面。面和好了,要醒一个时辰,他就坐在炉前看火。火星明灭,映着他平静的脸。
永庆班的赵胖子有次起早,看见乔三转守炉的样子,回去对戏班的人说:“乔师傅打坐的功夫,比寺里的和尚还深。”
醒好的面,要经过“三翻六转”。一翻去其躁,二翻增其韧,三翻定其形。每翻一次,转两次,六转之后,面皮薄如蝉翼,却层层叠叠,密而不破。撒上芝麻葱花,对折成舟形,中间轻轻一按,便成了“三尖子”。
最奇的是贴炉。烧饼炉内壁炽热,乔三转赤手贴饼,迅如闪电。手伸进去时,听得“刺啦”一声,拿出来却毫发无伤。
有人问他不烫吗?他伸出手掌,掌心厚茧如铁:“心静自然凉。”
这话听起来玄,可乔三转确实有这本事。有一回,裤裆街两个泼皮闹事,在铺子前推搡,差点打翻面案。乔三转正在贴饼,头也不回,只淡淡说:“要打到别处去,别惊了我的面。”
说来也怪,那两个泼皮竟真的收了手,讪讪地走了。事后有人问他们,一个说:“乔师傅那句话,像盆冷水,把火气都浇灭了。”
宣统元年,炉桥闹蝗灾,庄稼欠收。米面价格飞涨,唯独乔三转的烧饼不涨价。有人提醒他:“乔师傅,这时候涨几分,大家也理解。”
乔三转摇头:“面是旧存的,盐是自家的,火候是功夫。不该涨的,不能涨。”
他还是每天一百个烧饼,只是把每个烧饼都做大了一圈。那段时间,总有些穷苦人家天不亮就来排队,乔三转看见了,会多给一个。也不说话,递过去,摆摆手。
这事后来被写进炉桥镇志:“宣统蝗灾,百业凋敝,唯乔氏烧饼不涨分文,活人无数。”
乔三转听说后,只是淡淡一句:“写这个做什么。”
他最奇的,是能看出买烧饼人的心境。
美人巷的苏姑娘要出嫁了,来买烧饼。乔三转给她挑了个最饱满的:“日子要圆圆满满。”
盐商李品咸生意遇挫,垂头丧气地来了。乔三转递给他一个烤得金黄的:“火候到了,自然成色。”
连桥痷的痷姑都常来买他的烧饼。乔三转每次都给痷姑留一个火候最老的,焦而不苦。痷姑说:“乔师傅的烧饼,有烟火里的菩提。”
民国建立后,新式面包房开到了炉桥。洋面包又白又软,还夹着奶油,年轻人争相购买。有人劝乔三转改改手艺,也做点新鲜的。
乔三转不说话,从炉里取出一个新烤的烧饼,轻轻一掰,“咔嚓”一声,脆而不碎,里面层层分明,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。
“面还是那个面,火还是那个火。”他说,“人不能忘本。”
说来也怪,那洋面包房红火了半年,就关门大吉。炉桥人到底还是喜欢乔三转的烧饼——实在,暖心。
乔三转的烧饼,渐渐有了传说。
有人说,夜深人静时,能听见他铺子里传来擀面杖的声音,笃笃笃,像是某种秘传的鼓点。还有人说,月圆之夜,他铺子里的炉火会变成淡金色,烤出的烧饼带着异香。
最奇的是一年腊月,永庆班唱《洛神》,扮洛神的云小仙突然嗓子哑了,眼看就要误场。乔三转让人送去一个刚出炉的烧饼,说来也怪,云小仙吃完后,嗓子竟好了,那晚唱得格外动听。
事后有人问乔三转,他只是说:“火候到了,什么都能化解。”
乔三转晚年,不再收徒。有人看见他常常对着炉火自言自语,像是在传授什么。更有人说,他每打一个烧饼,就在里面封存一点炉桥的记忆。
民国十五年,乔三转无疾而终。临终前,他把最后一批烧饼分给了街坊,什么话也没留。
奇怪的是,他去世后,烧饼铺的炉火三日不熄。有人大着胆子进去看,只见炉膛里还有最后一个烧饼,烤得金黄酥脆,却怎么也取不出来。
当夜,炉桥镇上所有人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:乔三转在梦里演示“三翻六转”的诀窍,醒来后却什么都记不清,只记得他最后说:“炉火不灭,炉桥不忘。”
更奇的是,每逢初一十五,总有人在乔三转的铺子前捡到刚出炉的烧饼,热腾腾的,还是那个味道。有人说,那是乔三转的魂还在打烧饼;也有人说,是炉桥的山水精魂在替他完成未了的心愿。
如今,三眼井边的烧饼铺早已改建,可每到寅时,总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井边打水。老辈人说,那是乔三转在和面。
而炉桥的孩子都知道,若是夜里睡不着,就数着乔三转的“三翻六转”,翻一次,转两次,不等数完,便能安然入梦。
因为乔三转的烧饼,守护的不仅是炉桥的味觉记忆,更是这一方水土的安宁。
作者简介:

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