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 炉桥镇东南角,有间歪歪斜斜的瓦房,里头住着个怪老头,姓莫名老实,专养些鸡鸭鹅。人说这莫老实养的家禽通灵性,下的蛋也不同寻常。
~ 莫老实养的鸡,下的蛋壳上带花纹,细细看去,竟是梅兰竹菊。他养的鸭,蛋壳泛着青玉光泽,对着太阳照,能看见里头游动的影子。最奇的是那只白鹅,三日下一蛋,蛋大如拳,壳上天然生着八卦纹。
“蛋翁”这外号就这么叫开了。
蛋翁卖蛋有三不卖:心术不正的不卖,奢靡浪费的不卖,孕妇孩童半价。
有一回,周世雄派人来买鹅蛋,出价十两银子一个。蛋翁眼皮都不抬:“不卖。”
“嫌少?二十两!”
蛋翁指了指门口的木牌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:“每日三蛋,先到先得。”
那天第三个买蛋的是个穷书生,只要了一个鸡蛋,掏遍全身只有三个铜板。蛋翁却额外送他一个鹅蛋:“读书人,补补脑子。”
后来这书生中了举人,专程回来谢蛋翁。蛋翁还是那句话:“蛋好不在谢。”
最让人称奇的是蛋翁辨蛋的功夫。他不用灯照,不用手摇,只把蛋贴在耳边听听,就知道好坏。
有一年瘟疫,死了好些鸡鸭。唯蛋翁家的禽畜安然无恙。人们问他秘诀,他指指心口:“用心养。”
这年开春,镇上来了个洋牧师,金发碧眼,中国话说得倒流利。他听说蛋翁的奇事,特地登门拜访。
“莫先生,您的蛋可否让我看看?”
蛋翁递过一个鸭蛋。牧师对着阳光细看,连连称奇:“奇迹!真是奇迹!”
他提出要买下那只下八卦蛋的鹅,出价百两黄金。
蛋翁摇头:“老伙计了,不卖。”
牧师不死心,日日来缠。蛋翁烦了,说:“这样,你若能说出这八卦蛋的来历,白送你都行。”
牧师研究了三天,翻遍典籍,还是摇头。
蛋翁笑了:“你那些书里,没有这个。”
他领着牧师来到后院。但见鸡鸭鹅自在嬉戏,那只白鹅正悠闲地梳理羽毛。
“天地生万物,各有其性。强求不得,强解不通。”
牧师似懂非懂,却也不再提买鹅的事。
腊月里,大雪封门。蛋翁突然挨家挨户送蛋。
“快过年了,添个菜。”
送到铁铖家,额外多给一包东西:“用这个煮蛋,给你老母亲吃。”
铁铖依言煮了,卧病多年的老母竟能下床了。
送到徐青岸家,蛋翁指着其中一个鸡蛋:“这个别吃,对着灯看。”
徐青岸对着灯一看,蛋壳里隐约有幅山水画。后来他依着这个画了幅《雪夜访友图》,成了传世名作。
送到刘玉山家,蛋翁嘱咐:“用香灰埋七日再吃。”
七日后剥开蛋壳,满室异香。刘玉山灵感迸发,配出绝世香方。
人们这才知道,蛋翁的蛋,各有妙用。
这年端午,镇上突发鸡瘟。一夜之间,家禽死绝。唯蛋翁家的禽畜依然活蹦乱跳。
人们求他救救剩下的鸡鸭。
蛋翁闭门三日。第四日开门,拎出一篮蛋:“每家一个,放在鸡窝里。”
说也奇怪,那些快死的鸡鸭吃了这种蛋,第二天就精神了。
瘟疫过后,人们凑钱谢他。蛋翁一分不收,只说了句:“记住这个教训。”
什么教训?没人明白。
蛋翁越来越老,背也驼了,眼也花了。可辨蛋的功夫丝毫不减。
这天,他正在院里喂鸡,忽见那只白鹅焦躁不安。当夜,白鹅下了最后一颗蛋,蛋壳上的八卦纹格外清晰。
蛋翁把蛋捧在手里,长叹一声:“时候到了。”
他把蛋分给左邻右舍:“留着,有用。”
三日后,蛋翁无疾而终。人们整理遗物,发现炕席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,上面画着各种蛋的图案,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字。
原来,蛋翁年轻时是御膳房的蛋品供奉,因不愿参与后宫争斗,隐姓埋名来到炉桥。
那只白鹅,是当年离宫时,一位老太监所赠,据说是西域进贡的灵禽。
蛋翁下葬那天,全镇人都来了。铁铖捧来那包救母的药渣,徐青岸带来《雪夜访友图》,刘玉山点燃特制的报恩香。
突然,那只白鹅引颈长鸣,振翅飞向西方,再不见踪影。
人们这才明白,蛋翁临终分蛋,是报这些年的邻里之情。
如今炉桥镇还流传着蛋翁的传说。有人说他成了仙,专管天下禽畜。也有人说,他本就是谪仙,来人间走一遭罢了。
只有那些得了蛋的人家,还珍藏着那些奇特的蛋。偶尔拿出来看看,便想起那个驼背老人和他的话:
“天地生万物,各有其性。顺其自然,方得真味。”
徐青岸作《蛋翁饲禽图》,题曰:
“一蛋一世界,
半生半神仙。
莫问来时路,
但看手中缘。”
而今炉桥镇的孩童,还传唱着那首童谣:
“蛋翁蛋翁养奇禽,
下的蛋儿赛黄金。
不卖富贵不卖官,
只送有缘好心人。”
作者简介:

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