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鸹山的雾

     谷雨过后第七天,雾来了。      雾从老鸹山谷底生出来,先是一丝一缕,像刚抽的蚕丝。渐渐多了,厚了,漫过乱石…

     谷雨过后第七天,雾来了。

     雾从老鸹山谷底生出来,先是一丝一缕,像刚抽的蚕丝。渐渐多了,厚了,漫过乱石滩,漫过小树丛,漫过野坟头。最后整座山都泡在雾里。松林只露个尖,石崖只露个棱,废庙只露个破檐角。都虚着,像水底下泡久了的旧影。

     方绍舟站在废庙断墙后,看雾漫过山道。山道是采药人踩出来的,窄,弯,隐在草里。雾一盖,连道也看不见了,只剩白茫茫一片。他手里攥着把炒黄豆,摊在掌心,黄澄澄的,像缩小的鹅卵石。一粒一粒往嘴里送,嚼得慢,嘎嘣嘎嘣响,声在雾里传不开,闷在嘴里。

     牙还硬,能咬碎豆子,但嚼久了太阳穴发酸,一跳一跳地疼。七十二岁的身子,像用久了的磨盘,转得动,但轴心松了,吱呀吱呀,夜里自己能听见响。

     庙是座山神庙,早荒了。神像没了头,脖子断处露着草筋,风干了,发黑。身子斜在供台上,一只胳膊掉下来,摔在灰里,手指还翘着,像要抓什么。供桌积着灰,一寸厚,灰上有鸟粪,白的,干了,裂成细纹,像地图上的河网。

     方九华从雾里钻出来,眉毛上挂层霜珠,亮晶晶的。他抹把脸,霜化了,成水。“司令,摸清了。山下鬼子一个中队,伪军两个连,正在扎营。帐篷扎了十七顶,炊烟起来了。带路的是陈四麻子,本地人,熟山路。”

     “陈四麻子。”方绍舟重复这名,声音在雾里飘。他认识这人,凤阳西乡的痞子,早年偷牛被逮,打断过腿,瘸了三年。后来好了,走路有点拖,像鞋底粘了胶。如今给鬼子带路,腿该拖得更厉害了。

     “老周那边呢?”

     “在雾里。”方九华说,“他带县委同志和群众往北沟撤,留了二十个民兵给我们,熟地形,能打游击。都是山里生山里长的,闭着眼能走夜路。”

     杨雨清过来。他腿全好了,走路看不出跛,但阴雨天骨头缝里发痒,像有蚂蚁在爬。他蹲下,捡根枯枝,在地上画:“老鸹山三条进山路。东沟最险,两崖夹一缝,一夫当关。西坡缓,但林密,树挤树,好埋伏。南崖是绝路,崖高百丈,但有条采药人走的小道,贴崖壁,鬼子不知道。”

     “陈四麻子知道不?”郑一斧闷声说。他在磨斧头,磨石是从山溪里捡的青石板,平,滑。斧刃在石上推,沙沙沙。

     “他知道,但不敢走。”杨雨清抬头,枯枝点在南崖位置,“那小道三尺宽,一边是石壁,长满青苔,滑;一边是悬崖,深不见底,雾天看下去,头晕。陈四麻子惜命。”

     雾更浓了。远处的松涛声传过来。松涛里有鸦叫,一声,两声。

     方绍舟把最后几粒黄豆揣回兜里,拍拍手,豆屑掉下来,落在灰里。“分三路。一斧带一队守东沟,雨清带民兵伏西坡。我守南崖。”

     “司令,南崖太险——”

     “险才好。”方绍舟拄杖起身,杖尖戳进灰里,戳出个小洞,“陈四麻子若真带鬼子走南崖,说明他豁出去了。豁出去的人,得我这样的老骨头对付。”

      第一日,雾不散。

      郑一斧带人在东沟埋雷。不是铁雷,是石雷——石头凿空,填火药,插引信。石头是河滩捡的,鹅卵石,大小匀称,凿起来费劲。一个年轻队员凿得虎口裂了,血滴在石头上,很快被雾打湿,晕开,淡了。

     “斧叔,这能炸死人?”

     “炸不死。”郑一斧说,手里活不停,“吓马。鬼子骑兵进山,马惊了,比人乱。马一乱,队形就散了。”

     年轻队员似懂非懂,点头,继续凿。凿石声叮叮当当,在雾里传不远,像地底下有人敲钟。

     西坡,杨雨清在布陷阱。绳套用山藤编的,柔韧,勒不死也挣不脱。竹签坑挖在落叶厚处,坑底插削尖的竹签,竹签用火烤过,硬,利。滚石选坡顶松动的,一推就下,隆隆响。

     他专选陡坡处,坡下是深涧。涧里常年雾罩着,看不见底,只听见水声,哗哗的,像永远流不完。民兵砍藤条,柴刀起落,藤断处渗出白浆,黏糊糊的,沾手上,洗不掉,干了起皮。

     “这藤有毒。”一老民兵说,手上尽是裂口,旧伤叠新伤,“沾多了烂手,烂到见骨。”

     杨雨清看看自己手心,已有几处红肿,痒。“烂就烂吧。”他说,继续编绳套。

     南崖,方绍舟在看那条小道。雾从崖底涌上来,一团一团的,像开水锅冒的蒸汽。道宽不足三尺,石壁长满青苔,绿得发黑,手摸上去,湿,滑,凉。另一边是空的,雾在那里翻涌,偶尔散开一瞬,能看见下面,黑森森,不知多深。

     老周来了。他从雾里走出,像从水里冒出来,浑身湿漉漉的。左臂伤没好利索,用布带吊着,布带也湿了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。

     “方老,群众都进北沟了。洞里备了十天粮,省着吃能撑半月。水有山泉,不断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点头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递过去。油纸旧了,泛黄,边角磨损。老周打开,是半块玉米饼。硬了,能砸人。

     “你留着。”老周推回。

     “我有。”方绍舟又摸出一块,小些,“七十二了,吃不多。”

     两人坐崖边石上。石被雾打湿了,凉意透过裤子往里渗。雾在脚下翻涌,偶尔露出崖壁上的老松——松枝横着长,像伸出的手臂。

     “陈四麻子,”老周说,“他娘还在西乡。七十多了,眼睛瞎了,靠讨饭活。村里人给一口,不给就饿着。”

     “你知道?”

     “县委调查过。”老周说:“他去年冬天投的鬼子,为十块大洋。他娘那时正病着,没钱抓药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沉默。

     “等这事了了,”老周说,“我派人接他娘出来。不能让老人家饿死,更不想让她知道儿子当了汉奸。”

     “该接。”

     第二日,雾淡了些。

     能看见百步外的树了,树影朦朦胧胧的,像宣纸上晕开的墨。东沟,鬼子来了。伪军打头阵,五十多人,穿黄皮,走得散,稀稀拉拉。马蹄声嘚嘚响,在峡谷里回声大,嗡嗡的。

     郑一斧伏在山石后,石上长满苔藓。他盯着伪军进了沟。前三匹马过去了,马背上的人歪着,打哈欠。第四匹踩中石雷。

     轰——闷响,像地底打嗝。石头炸开,碎片飞溅,打在马肚上。马惊了,前蹄扬起,嘶鸣,把背上伪军摔下去,摔在乱石堆里。马乱跑,撞倒后面的人。伪军乱了,朝四周乱开枪,子弹打在石壁上,火星四溅,啪啪响。

     郑一斧没动。他在等——等鬼子。

     鬼子来了。三十多人,钢盔,黄呢军装,绑腿打得紧,走路齐整,踏踏踏,像一个人。带队的是个少尉,年轻,脸白,举着望远镜看。他看见乱跑的伪军,骂了句什么,挥手。鬼子散开队形,三人一组,交替前进,枪口指向前方。

     郑一斧舔舔嘴唇,有点干,裂了口子。他抬手,竖起两根手指。

     身后队员拉绳。

     东沟两侧的滚石轰隆隆落下。石头不大,碗口大,但多,下雨似的砸下去,砰砰砰,砸在钢盔上、肩膀上、腿脚上。鬼子伏倒,滚石从背上擦过,军装撕开,血渗出来。有个倒霉的被砸中腿,咔嚓一声,惨叫,声在山谷里荡。

     少尉抬头,朝郑一斧藏身处指。机枪架起,突突突,子弹扫过来,打得石屑乱飞,打在苔藓上,苔藓碎了,绿汁溅出来。

     “撤。”郑一斧说。

     他们撤进密林。林里雾更浓,五步外不见人,只凭感觉走。郑一斧熟悉路,左拐右绕,踩出的脚印很快被雾打湿,模糊了。他把鬼子引向沼泽地——那儿表面长草,绿油油的,底下是淤泥,深,能吞人,吞马,吞一切。

     西坡,杨雨清听到东沟枪声,知道时候到了。

     鬼子第二路走西坡,也是伪军开路。这帮伪军更糟,边走边骂娘,说这鬼天气,这鬼山路,这鬼差事。有个瘦子滑了一跤,枪走了火,砰一声,把自己人吓一跳,都趴下。

     “妈的,瞎啊?”伪军连长骂,踢了瘦子一脚。

     杨雨清等他们全进伏击圈。绳套起,套住脚踝,猛地拉起,人倒吊上树,晃荡。竹签坑,踩进去,噗嗤,脚掌穿洞,惨叫。滚石,专砸队尾,截断退路,轰轰隆隆,尘土飞扬。

     伪军乱成一锅粥。有往回跑的,被自己人撞倒,滚下山坡。有往林里钻的,踩中更多陷阱,惨叫连连。有跪地求饶的,尿了裤子,臊味混着血腥味,在雾里散不开。

     鬼子小队在后面,没急着上。少佐模样的军官举起手,队伍停。他听了一会儿惨叫,对翻译说了几句,日语,硬邦邦的,像碎石子。

     翻译喊话,嗓子尖:“山里的游击队听着!皇军有令,交出老百姓,饶你们不死!顽抗到底,死路一条!”

     杨雨清对身边民兵说:“回他。”

     民兵扯嗓子喊,声洪亮:“狗日的汉奸听着!把你娘交出来,饶你不死!带你日本爹来,一起埋!”

     翻译脸白了,转头对少佐说话,手比划。少佐脸色铁青,挥手,往下劈。

     鬼子进攻了。这回是正经战术——掷弹筒开路,咚咚咚,炮弹落在林间,炸起火球,烧着枯枝。机枪压制,哒哒哒,子弹扫过树冠,打断枝叶,纷纷落下。步兵迂回,猫腰,快速,往两侧包抄。

     杨雨清知道硬扛不住,带人往林深处撤。林深处雾更厚,像进了牛奶罐子。撤前,他把最后几个陷阱全触发——绳套、竹签、滚石,能用的全用了。

     西坡响起更多惨叫,人的,马的,混在一起。

     南崖一直静。

     静得能听见雾流动的声音,嘶嘶的,像蛇爬。

     方绍舟坐在小道上方的石洞里。洞是天然的,不大,能容三五人,顶上有裂缝,漏下天光,光在雾里变成灰白色,朦朦胧胧。他从洞口看下去,雾在崖间流动,像河。慢,缓,无声无息。偶尔雾散时,能看见谷底,黑森森的,有反光,可能是水,也可能是碎石头。

     晌午,雾突然散了片刻。

     像有只大手把雾帘子掀开了。山下情景清晰了——鬼子大营扎在山口,帐篷十几顶,圆的,方的,像蘑菇。炊烟升起,细细一缕,直直上去,到半空被风吹散。伪军在营外围着,有的打牌,吆喝声隐约传来;有的擦枪,枪管在光下反光,刺眼。陈四麻子坐在块大石头上,低头抽烟,烟卷短,烧到手了,烫一下,扔掉,又摸出一支,点,深吸一口,烟从鼻孔出来,两股,慢慢散。

     方绍舟举起望远镜。镜筒里,陈四麻子的脸近了。老了,皱纹深了,麻子坑更深了,像撒了一脸黑芝麻。陈四麻子抬头,朝山上看。看了很久,眼神空空的,像看雾,像看山,又像什么也没看。然后低头,继续抽烟。

     雾合拢了。帘子又拉上了。

     傍晚,老周派人送信——北沟安全,群众情绪稳。凤阳山游击队炸了县城军械库,火光冲天。鬼子主力正在回撤,山里这些是偏师,但也不可小觑,弹药足,有迫击炮。

     “不可小觑。”方绍舟念这四个字,笑了,笑纹从眼角漾开,像石子投进静水。他想起东京振武学堂时,教官教兵法,写在黑板上:狮子搏兔,亦用全力。字是繁体,遒劲。

     他如今是兔子,老兔子。但兔子急了也咬人,老兔子牙更硬。

      第三日,雾快散了。

      像一锅粥熬到了头,米沉下去,汤清了。晨光从东边透进来,先是金黄的一线,慢慢宽了,亮了,把雾染成灰白色,薄了,透了,能看见百步外的树,树上的疤,疤上的虫眼。东沟、西坡的枪声稀了,零零星星,像灶膛里最后的火星。鬼子学乖了,不轻易进山,改用炮轰。

     迫击炮弹从山下飞上来,划弧线,尖啸,然后炸开。轰轰轰,炸起土石、断树、草根。土扬起来,混着雾,成了泥雨,落下,打在树叶上,噗噗响。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,一声接一声。

     方绍舟还在南崖石洞。炮弹炸不到这儿,崖太陡,炮弹落下来会滚,滚进深谷,谷深,听不见响。他听着炮声,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十七,停了。静了会儿,鸟叫了,一只,试探似的,然后一群,叽叽喳喳,像在议论。

     山下传来人声。

     陈四麻子的声音,喊话,嗓子劈了:“山上的!我是陈四!我找方司令说话!一个人,没带枪!”

     声在山谷里荡,荡回来,成了回音:说话……说话……说话……

     方绍舟不动。郑一斧从东沟绕过来,一身土,脸上有道血口子,结了痂,黑红。他伏在洞口外,喘气:“司令,见不见?”

     “让他上来。”

     “太险——”

     “让他一个人上来。”

     陈四麻子真上来了。他走那条采药小道,走得小心,一步一步,手扒着石壁,指头抠进石缝,抠得发白。雾散尽,能清楚看见他——穿伪军服,黄皮,脏了,沾泥;没带枪,腰间空着;额头冒汗,汗顺脸颊流,在下巴汇成滴,落下。

     到洞口下十步处,他停住,抬头,眯眼:“方司令?”

     “上来。”方绍舟说。

     陈四麻子上来,进洞。洞里暗,从亮处进来,他眯眼适应,眨了好几下。看见方绍舟坐石上,拄着手杖;郑一斧在洞口,斧头搁腿上,刃上有血,没擦干净。

     “方司令,”陈四麻子开口,声音干涩,像砂纸磨木头,“鬼子让我带话……”

     “说。”

     “交出老百姓,他们撤兵。不交,炮轰山里,再放火烧山。”

     “你怎么说?”

     陈四麻子咽口唾沫,喉结滚动:“我说……我说山里没老百姓,早跑光了,游击队也散了,就几个老弱病残。”

     “鬼子信?”

     “不信。但他们怕耗,想速战速决。”陈四麻子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他们给我最后期限,今天日落前,找不到人,军法处置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盯着他,眼不眨:“那你上来干啥?”

     陈四麻子沉默。洞里静,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,一深,两浅。许久,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蓝布,洗得发白,边角磨破了。打开,是几块银元,光绪年的,边齿磨平了;几张票子,中央银行的,旧了,毛了边。

     “我娘……在西乡。这些钱,劳烦方司令……日后若能见着我娘,给她,说我在外做工,回不去,让她买口粮,抓服药。”

    “你自己给。”

     “我给不了。”陈四麻子惨笑,笑比哭难看,“这趟下山,我活不成。鬼子不信我,伪军也恨我——我害他们踩陷阱,死了十多个,残了更多。他们等我回去,乱枪打死。”

     洞外传来炮声。又开始了,这次更密,像除夕放鞭炮。

     陈四麻子一哆嗦,布包差点掉。他抓紧,手指捏得发白。“方司令,南崖小道,往北三里,有个岔路,往左是死路,尽头是断崖,深百丈;往右通北沟后山,隐蔽,鬼子不知道。”

     “你现在说这个,晚了。”

     “不晚。”陈四麻子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,站稳,“我带鬼子走左路。你们从右路撤。我拖时间,你们能走远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也站起来,手杖点地,笃笃两下:“陈四,你图什么?”

     “图我娘能活下去。”陈四麻子眼圈红了,血丝密布,“图死了有人埋,不入万人坑。图来世……不做汉奸。”

     他说完,转身出洞,下山。背影在渐散的雾里渐渐模糊,变小,变淡。

     郑一斧看向方绍舟。

     “传令,”方绍舟说,声稳,“准备撤往北沟后山。轻装,只带枪弹干粮。”

    “那陈四——”

    “各人有各人的路。”方绍舟望向洞外,雾正散尽,天蓝了,云白了,“他的路走到头了。”

     傍晚,最后一缕雾散了。

     干干净净,像从没来过。天蓝得透亮,云丝丝缕缕,像扯开的棉絮。夕阳在西山尖上,红彤彤的,把山石、树木、草叶都染成金色,金里透红,像血里调了蜜。

     鬼子果然被引向左路——那条死路。陈四麻子带的路,走得慢,一步三停,指指点点,像在认真找痕迹。鬼子跟在后,三十多人,伪军更多,拖拖拉拉。

     方绍舟带队伍从右路撤。悄悄,脚步轻,踩在草上,沙沙沙,像风吹。没人说话,连咳嗽都捂着嘴。撤到北沟后山山口,回头,能看见左路方向,人影晃动,像蚂蚁搬家。

     然后爆炸声响起——不是炮弹,是手榴弹,连环炸,轰轰轰轰!接着枪声,密,急,像暴雨砸铁皮。惨叫声,人的,马的,混在一起,在山谷里撞,回声重叠,分不清谁打谁。

     老周在山口等,见方绍舟,松口气。

    “陈四呢?”

     “死了。”老周声音低,像耳语,“带鬼子到断崖,自己先跳了。鬼子发现上当,断崖没路,回头,被埋伏的民兵打了埋伏。乱枪里,鬼子死七八个,伪军更多,剩下的撤了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望向左路方向。暮色四合,山影幢幢,什么也看不见了,只有风,吹过山林,呜呜响,像哭,又像唱挽歌。

     “他娘……”

     “接出来了。”老周说,“安置在县委驻地,有老婆子陪着,说是远房亲戚。给她说了,儿子在外做工,托人捎钱回来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点头,从怀里摸出那个蓝布包——陈四麻子留下的银元钱。布包还温着,沾着体温。递给老周:“给他娘。就说……儿子孝顺,挣了钱,舍不得花,全捎回来了。”

     老周接过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揣进怀里,贴肉放着。“我会办好。”

     队伍继续往深山走。天黑了,星出来,一颗一颗,亮得扎眼,像谁在天幕上扎了窟窿,漏出光来。山风大了,吹过松林,松涛阵阵,呜呜呜,呼呼呼,时而高,时而低。

     郑一斧走在方绍舟身边,斧头扛肩上,刃在星光下泛着冷光。走了一段,他忽然开口,声不大,刚好听见:“司令,陈四麻子……算好人坏人?”

     方绍舟没答。他抬头看星,看得很久,脖子酸了也不低头。星在天上,密密麻麻,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聚成团,有的孤零零。忽明忽灭的,是流星,划过去,留下一道白痕,很快淡了,没了。

     山道弯弯,绕山腰,伸向更深的夜。更深的夜里,还有更长的路,更多的山,更多的雾,更多的人。

     路在脚下,一步一步,踏实了,走。

作者简介:

  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

作者: huanchujiaoy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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