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桥画传(四)

    入了秋,炉桥的天气像块温润的老玉,不冷不热,恰到好处。天高了,云也淡了,只是窑河的水位落下去些,露出了岸坡上被夏日雨水冲刷出的纹路,树根须般的…

    入了秋,炉桥的天气像块温润的老玉,不冷不热,恰到好处。天高了,云也淡了,只是窑河的水位落下去些,露出了岸坡上被夏日雨水冲刷出的纹路,树根须般的一样。

     炉桥的日子,表面上看,还是老样子。“鳞鳞千罫傍淝河”,水在西流,船在往来,盐包在码头被扛上扛下。但细心人能品出些不同。裤裆街“丁记面馆”的跑堂,近来总爱跟食客搭讪两句“南边”的消息;卖麦芽糖的刘瘸子,糖担子上,偶尔会夹带几份省城来的的“新闻纸”。

     变化的苗头,最先总是在市井里冒出芽来。

     这日清晨,“三眼井”边格外热闹。不是为争水,是为了一口闲气。井台边青石板上,湿漉漉的,卖水的叶七和朱寡妇为谁先谁后,呛呛起来。朱寡妇骂得脆生,唾沫星子直溅到叶七脸上。叶七是个闷葫芦,憋得脸红脖子粗,只会梗着脖子说:“总有个先来后到!”

     围着打水、洗衣的街坊,都伸着脖子看,有的劝,有的笑。郑寒笳正好提着个空桶过来,额上的疤,在晨光里显得很平和。他没做声,把桶往边上一放,抱起胳膊看。看了半晌,他忽然从怀里摸出炭笔和本子,蹲在井台边就画了起来。他不画争吵的两人,专画周围那些看客的神态:踮着脚的,撇着嘴的,交头接耳的,还有个娃儿吓得往娘怀里钻的。

     朱寡妇眼尖,瞥见了,声音陡然拔高:“郑先生!您给评评理!也把我们这泼样画进去,让全炉桥都瞧瞧!”

     寒笳头也不抬,笔下沙沙:“画了又如何?方子箴先生早说了,‘古井三眼映星月,甘泉一味滋万家’。这井水养活了炉桥多少代,吵吵嚷嚷,不过是这‘万家烟火’里的一点动静。”他顿了顿,添上最后几笔,把本子亮给众人看,“你们自己瞧,像不像?”

     众人围上来看,画上的人惟妙惟肖,连那娃儿挂在睫毛上的泪珠,都清晰可见。看着画里自己或滑稽或刻薄的模樣,大家先是愣住,随即爆出一阵大笑,连朱寡妇和叶七都绷不住,笑了场。气,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了。

     “郑先生这画,比里正老爷的调解还管用!”有人赞道。

     寒笳收起家伙,打了水,对叶七和朱寡妇说:“明日这时辰,我还在。你们谁先到,我免费给画张像。”

     冲突化解于无形,这便是炉桥的市井智慧,在郑寒笳笔下,成了活的《息讼图》。

     消息传到望淮茶楼,金粟影正就着一碟花生米,小口呷着他壶里的“金山时雨”。他穿着那身招牌的紫缎袍,只是肘部磨得有些发亮。听了小蘅学舌,他嗤笑一声:“寒笳这家伙,倒成了裤裆街的‘包龙图’了!”他拈起一颗花生米,却不吃,只在指间捻着,“‘牵车服贾度间关’,这市井间的琐碎关隘,有时比那真正的雄关漫道还难渡。他能以此入画,算是得了方子箴诗中三味——接地气。”

     陈墨翁坐在他对面,第六指在茶杯口缓缓划着圈,不语。他近来话越发少了,常对着窗外流淌的窑河出神,像是在盘算着什么。

     “墨翁,”金粟影忽然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我打算……走了。”

     茶楼里人声嘈杂,这话却像颗石子,投入两人之间沉默的深潭。

     “去哪?”

     “往北走走。京师,或者更北。”金粟影目光有些游离,“炉桥是好,酒好,景好,人也好。可我这指墨……困在这里久了,总觉得少了几分峥嵘。方子箴先生咏舜耕山,‘眼前突兀舜耕山’,那‘突兀’二字,我这几年才慢慢品出点意思。我想去看看真正的北地山水,是不是真如诗中那般,有劈面而来的硬气。”

     陈墨翁缓缓点头,并不意外,只问:“何时动身?”

     “等过了重阳。”金粟影仰头灌了一口茶,像是喝酒,“总得再喝几顿醉仙楼的封缸酒,再画几幅这‘水乡平似砥’。”

     这便是“离散”的开始了,像秋叶离枝,自然而然。

     郑寒笳得知后,没说什么。傍晚,他拎着一坛酒,一包荷叶包着的“桥尾”,去了金粟影的住处。那地方乱得下不去脚,画稿堆得到处都是,空气里混着墨香、酒气和淡淡的霉味。两人也不多话,就着“桥尾”对饮。那“桥尾”肥瘦相间,咸香入味,确是佐酒妙物。

     “北方干冷,多备些衣裳。”寒笳说。

     “晓得。你那爆脾气,也收着点。我不在,没人帮你打架。”金粟影醉眼朦胧地笑。

     喝到半酣,金粟影忽然铺开一张纸,以指蘸墨,即兴挥洒。不画山水,不画竹兰,画的是炉桥的市井百态缩影——裤裆街的喧嚣,桥上桥的倒影,盐码头的身影,寥寥数指,神韵俱在。题款却是:“漫把南炉较北炉,此间风物未曾输。”

     “留着,”他把画推给寒笳,“想我了,就看看。别忘了炉桥的味儿。”

     寒笳收起画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所有情谊,都在酒里,在画里,在不言中。

     与此同时,柳十三娘的生活,似乎被抽走了一部分重量。赵启明走后,她的世界安静了许多。她依旧画桥影,笔法愈发纯熟,那光与影的交织,细腻到了极致。可画幅间,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怅惘。她有时会下意识地抚摸腰间,那里贴身戴着赵启明留下的云纹玉佩,冰凉的触感,能让她获得片刻的安宁。

     她的变化,市井里的人也看在眼里。这日,她在“陶家寒具”铺前写生,画那金黄油亮的酥饼。铺主老陶,一个沉默寡言的黑胖汉子,包好两个饼递给她时,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了句:“柳先生,您的画,有筋骨。比先前……更沉了。”

     十三娘一怔,抬头看他。

    老陶不善言辞,憋了半天,才又道:“方……方浚颐大人书上说,好东西,都要熬,火候到了,味才足。”他说的是《梦园丛说》里关于美食的论述。

     十三娘忽然明白了。这市井之中,藏龙卧虎,谁都可能读过几句“定文章”,都有一双洞察世情的眼。她接过饼,轻声道:“谢谢陶叔。”

     她带着饼,信步走到“方家美人巷”。巷子依旧幽深,榴花早已谢了,只剩下墨绿的叶子。她在巷口那块石头上坐下,展开画纸。这次,她不画桥,不画水,只画这巷口一隅——斑驳的高墙,探出的绿枝,地上斑驳的光影。她画得极慢,极细,将那份幽静、那份愁绪,都细细地描摹进去。画成,她在角落题上个字:《待》。

     这“待”字,是她此刻全部的心事。

     而郑寒笳与彩云,则在炉桥扎下了更深的根。他们的日子,是真真的市井烟火。彩云脱离了戏班,在裤裆街街尾租了个小门面,卖些针头线脑,兼带帮人缝补浆洗。她的手巧,人也和气,生意竟不错。寒笳的画室就在不远,他依旧画他的市井人物,价格公道,有时甚至拿画换些米粮菜蔬。

     两人并未住在一起,却像老街坊一样,每日一起吃饭。彩云做饭的手艺是走江湖练出来的,大锅菜做得尤其有滋味。寒笳最爱她做的咸肉烧萝卜,汤浓肉烂,就着能吃三大碗饭。

     这晚,彩云在灯下缝补青布袍,是寒笳那件撕破后被她细心缝过的。这次再缝,针脚更是细密匀称。寒笳在一旁整理画稿,忽然说:“等开春,我把隔壁那间空屋也租下来,打通了,给你做正经的绣房。”

     彩云手一顿,没抬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没有甜言蜜语,只有这实实在在的打算。他们的感情,就像这炉桥的老房子,在风雨里飘摇过,如今正一块砖一块瓦地,重新垒砌起来,根基反而更稳。

     重阳节转眼就到了。按炉桥风俗,要登高、赏菊、吃蟹。画会众人相约,最后一次聚在“不系舟”上,为金粟影饯行。

     船头摆开了食盒。主角是方浚颐诗中赞过的“紫蟹红虾”,蟹是窑河产的肥蟹,虽比不得阳澄湖的,但黄满膏肥;虾是淝河的青虾,活蹦乱跳。酒是新开的“封缸”,醇厚绵长。

     金粟影已有了几分醉意,指着那满盘橙红的螃蟹,高声吟道:“‘晚菘霜蟹足杯盘,放箸沉吟尔许难’! 方子箴啊方子箴,你可知今日这蟹,吃得人更难放箸!”他是在借诗抒怀,不舍这故土风味,不舍这故人。

     陈墨翁慢慢剥着一只蟹钳,动作优雅,第六指巧妙地剔出完整的蟹肉。他将肉放在小碟里,推到金粟影面前:“北地亦有北地的好。你的指墨,若能融了北方的雄浑,或许真能另开一番天地。只是莫忘了,‘曲阳古治今雄镇’ 的根底,还在我们这南方的炉火里。”

     小蘅乖巧地给众人斟酒布菜。她近来画艺大进,尤其画蟹,能画出那甲壳上的光泽与毛茸茸的质感。她悄悄对柳十三娘说:“柳师叔,我觉着金师叔不是真的想走,他是怕自己的画‘老’在炉桥。”

     十三娘望着远处沉默的舜耕山,轻声道:“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离散聚合,都是常事。心里有根,走到哪里,都还是炉桥的人。”

     郑寒笳没参与谈论,只是闷头喝酒,吃蟹。他吃得专注,也画得专注,速写本上已留下好几张众人宴饮的生动姿态。

     酒至半酣,金粟影忽然起身,走到船头,面向西边那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,整了整他那身有些旧了的紫缎袍,对着炉桥镇的方向,对着望淮茶楼,对着裤裆街,对着桥上桥,深深一揖。

     没有言语。所有告别,都在这一揖之中。

     第二天,金粟影便背着简单的行囊,踏着晨露,悄然离开了炉桥。没有惊动太多人,就像一片秋叶,随风而去。

     炉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。裤裆街依旧喧嚣。三眼井边,依旧每日上演着生活的琐碎。窑河的水,依旧“青洛西流卅里多”。

     只是,望淮茶楼少了一个常客,醉仙楼的封缸酒仿佛也失了几分知己。郑寒笳偶尔会拿出那幅指墨《市井图》看看,然后更专注地投入自己的画中。柳十三娘的《待》系列,又添了几幅,意境愈发空灵沉静。小蘅开始尝试将西洋的透视法,悄悄融入她笔下的炉桥街景。

     陈墨翁的茶喝得越来越慢,他有时会长时间地抚摸那根第六指,望着北方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     离散,是为了更深的扎根。人走了,魂还留在这片土地上。炉桥的市井,依旧在它的轨道上运行,包容着所有的悲欢离合,孕育着新的故事。如同那永不枯竭的三眼井水,默默滋养着这一方水土,一方人。

作者简介:

  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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