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 民国二十年的秋天,定远县城西街的桂花,刚刚落尽,西禅寺的两株古银杏树,就黄透了。
两株树都在大殿后墙根。树干好粗,两个和尚伸开胳膊,才抱得拢。树皮上裂着深褐色的纹,像刻了半辈子的故事。
一株的一根枝桠,斜斜地挑到钟楼顶上,叶子是透亮的黄。风一吹,簌簌落在青砖地上。积得厚的地方,脚踩上去,软乎乎的,还带着点阳光晒透的暖。
清晨的露水还没干,青砖缝里沾着湿意,何先生就提着蓝布包袱来了。他是南街毓秀小学堂的教书先生,戴副圆框眼镜,长衫下摆沾着点墨渍——昨儿改学生的作文,不小心蹭上的。
何先生跨进山门时,撞见方掌柜的马车停在台阶下。枣红色的马甩着尾巴,车辕上挂着个竹编的鸟笼,笼里的画眉,正“叽叽”叫。方掌柜的太太,扶着丫鬟的手下来,穿件月白色旗袍,领口绣着朵小兰花,鬓边别着颗珍珠花,手里拎着锡制的香篮。篮沿擦得亮闪闪的,篮里插着三炷裹了金纸的大香,香头还裹着红布。
“何先生早啊。”方太太笑着点头,声音软软的。
“方太太也来上香?”何先生推了推眼镜,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马车里,“听说方掌柜最近从南京进了批雨前龙井?”
“可不是嘛,回头让店里的小伙计,给您送两斤尝尝,您教书累,沏着解乏。”方太太说着,就跟着知客僧往大殿去,旗袍下摆扫过台阶,带起两片银杏叶。
何先生径直往后院走。释海明住持,正在银杏树下,扫着叶子。竹扫帚是旧的,竹枝磨得光滑,扫过青砖时“沙沙”响。叶子堆在树根下,像个小小的金山。
“何先生今日来得早,诗稿带了?”释海明抬头笑着,眼角的皱纹,沾着片碎叶,他抬手一拂,落在扫好的叶堆上。
“带来了,住持您瞧瞧。”何先生打开包袱,掏出张叠得整齐的宣纸。展开,上面是首《西寺银杏》,字迹清瘦,墨色浓淡匀净。
释海明放下扫帚,凑过来看。阳光透过叶子缝隙,落在纸上,字里行间都沾着金光。“‘叶坠金阶风作笔’,这句好。”他指着诗句,又往西边抬了抬下巴,“你看那花园湖,今早雾还没散,像蒙了层细纱,湖面上飘着两只野鸭子,要是把湖景也写进去,就更活了。”
何先生顺着他的手看,西禅寺的西墙外,就是花园湖。湖面开阔,岸边一排垂柳,枝条垂到水里。晨雾里,湖对岸的芦苇荡,只剩个模糊的影子。偶尔有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翅膀扫过水面,留下圈淡淡的涟漪,好一会儿才散。
“住持说得是,我下午再改改,顺便把北边的城墙也加进去——上次来,见城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红的绿的,缠在一块儿,衬着灰砖,倒有几分热闹。”
正说着,凌家的少爷凌子谦,带着个随从来了。他穿件浅灰西装,领口系着格子领带,头发梳得油亮,手里拿着个黑匣子似的相机,黄铜的镜头擦得锃亮。一见何先生就笑,声音脆生生的:“何先生也在?我特意来拍银杏,听说这两棵树还是南宋时栽的,比凌家祖宅的岁数还大呢。”
“凌少爷这相机,可是稀罕物,得好好拍拍,别浪费了这好景致。”何先生打趣道。
凌子谦也不恼,举着相机,对着银杏树比划,镜头对着树干转了圈:“我要把叶子落在钟楼上的样子拍下来,再拍张湖景,回头洗出来,送寺里一张,贴在客堂的墙上。”
释海明笑着摇头:“你们这些文人,总爱跟景致较真。前儿陈家的老太太来上香,还说这银杏果能治咳嗽,让我给她留些,等熟透了摘下来,她好拿回去炖冰糖。”陈家是定远的大族,老太太信佛,每月初一十五都来寺里,每次来都带着些点心,分给寺里的和尚和来上香的善男信女。
说话间,大殿那边传来了木鱼声。“笃笃笃”,节奏慢而稳,夹杂着零星的念佛声,忽高忽低,像风拂过经卷。何先生往那边看去,几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,正跪在蒲团上,手里捻着佛珠,嘴里念念有词。其中一个妇人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孩子约莫三四岁,手里攥着片银杏叶,正偷偷往嘴里塞,被妇人轻轻拍了下手背,小声说了句“菩萨面前不许胡闹”,孩子眨巴着眼睛,把叶子拿出来,又捏着玩。
“到了上午,上香的人就多了。”释海明捡起片完整的银杏叶,叶子边缘像用剪子细细剪过,纹路清清楚楚。他递给何先生:“你看这叶子,多规整。以前有个南方来的画师,在寺里住了半个月,天天对着叶子画,说要把这秋意带回南方去,说南方的银杏没有这么厚的黄。”
何先生接过叶子,放在手心。阳光照在叶子上,脉络清晰,像纸上的墨迹,还带着点潮气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很淡,像被风吹散的棉絮。风也轻,吹在脸上不凉。远处的城墙,在阳光下泛着灰砖的本色,城墙上的爬山虎,红得像团火,偶尔有片叶子落下来,飘到墙根下。“住持,我去钟楼那边坐坐,再想想诗句。”
“去吧,那边能看见湖景,风也顺,思路更清。”释海明挥挥手,又拿起扫帚扫叶子。扫到树根处,特意慢了些,怕碰着刚冒出来的几株小青草。
何先生提着包袱,往钟楼走。钟楼是木构的,台阶上的木头被踩得发亮。钟楼上的洪武大钟悬在梁上,钟身刻着些模糊的铭文。阳光落在钟上,泛着淡淡的铜光,还带着点旧时候的包浆。
他靠在钟楼的木栏杆上,往西边看。花园湖的雾已经散了,湖面像块镜子,映着蓝天和白云。岸边的垂柳随风摆动,影子落在水里,像水墨画出来的。偶尔有只蜻蜓飞过来,停在柳枝上,翅膀扇动着。
不一会儿,凌子谦也来了,手里拿着相机,正对着湖面拍照。“何先生,你看这湖景,配着远处的城墙,多有味道。”他指着湖面,“我父亲说,以前这湖里能划船。每到端午节,还有龙舟赛。船上插着彩旗,敲着鼓,热闹得很,可惜现在没人组织了。”
“是啊,以前的热闹,现在少多了。”何先生叹了口气,又想起诗句,“‘湖光映壁城含黛’,这句怎么样?把湖的亮和城墙的沉都写进去了。”
凌子谦拍手叫好:“好!既有湖的水意,又有城墙的土味,配得上这西寺的秋。”
两人正说着,听见山门口传来了马车声。接着是陈老太太的声音,带着点沙哑,却很清亮:“海明住持在吗?我带了些枣糕,给大家分分。”
释海明迎了上去,何先生和凌子谦也往下走。陈老太太穿件深紫缎子薄袄,领口和袖口都滚着黑边。她手里拄着根红木拐杖,杖头雕着个小佛,身后的丫鬟提着个红漆食盒。食盒缝里飘出枣糕的甜香,还混着点核桃的味。
“老太太今天怎么来了?不是初一十五啊。”释海明笑着问。
“我昨儿梦见菩萨了,说寺里的银杏熟了,让我来看看。”陈老太太眯着眼睛,看了看银杏树,叶子黄得晃眼,“这叶子黄得真好,我让厨房的张妈做了枣糕,大家尝尝,沾沾喜气,也沾沾这树的灵气。”
丫鬟打开食盒,里面的枣糕冒着热气,糕面上撒着些碎核桃,油亮亮的。释海明拿了块递给何先生,又给凌子谦递了块,自己也拿了块,慢慢吃起来。枣糕甜而不腻,枣香很浓,还带着点核桃的脆,配着寺里的秋意,让人心里暖暖的。
“何先生,诗改好了吗?”陈老太太问。她知道,何先生爱写诗。每次来,她都要问问,听了后,好回去跟家里的孙辈说。
“改好了,老太太您听听。”何先生清了清嗓子,念道:“‘西寺秋深叶满阶,金风拂树影徘徊。湖光映壁城含黛,钟韵穿云客自来。’”
陈老太太点点头,笑着说:“好诗,好诗!把这寺里的景都写进去了。听着,就像看见这银杏树、花园湖和城墙了,连钟声的味儿都听出来了。”
凌子谦举着相机,对着何先生和陈老太太拍了张照,又对着银杏树拍了几张。镜头里,叶子落在何先生的长衫上,像粘了片金。“我要把这些照片洗出来,贴在相册里,以后想看西寺的秋,就拿出来翻翻,省得总惦记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释海明望着银杏树,伸手接住片落下来的叶子,“这树一年年的,看着定远的人来人往,看着这城的热闹与安静。等冬天来了,叶子落光了,就该等明年的春了。春上这树要发新芽,嫩生生的绿,也好看。”
太阳渐渐升高,阳光更暖了。大殿里的念佛声还在继续,“南无阿弥陀佛”,一遍一遍,混着木鱼声,飘得很远。来上香的人越来越多,有穿长衫的文人,手里拿着折扇;有穿旗袍的太太,丫鬟跟在身后;有穿粗布衣裳的妇人,挎着布篮子;还有些孩子,手里拿着银杏叶,在院子里跑着闹着,叶子从手里掉下来,又捡起来,笑声脆得像铃铛。
何先生坐在石凳上,石凳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。他看着眼前的景象,又想起了两句诗,从包袱里掏出笔墨——墨是研好的,装在小瓷瓶里,纸是裁好的宣纸。他提笔写在宣纸上:“‘莫道繁华皆过客,禅心一片伴秋来。’”
释海明凑过来看,笑着点头:“这句收尾好,既写了人,又写了寺,把西寺的禅意都写出来了,不张扬,却踏实。”
何先生点点头,把宣纸叠好,放进包袱里。风又吹过来,银杏叶落在宣纸上,又飘到地上,混在别的叶子里。他知道,这西寺的秋,这银杏树,这花园湖,这城墙,还有这些来来往往的人,都会像这诗句一样,留在他的记忆里,留在定远的岁月里。
傍晚的时候,何先生要走了。他跟释海明道别,又跟凌子谦、陈老太太打了招呼,提着包袱出了山门。凌子谦和陈老太太也起身告辞,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“咕噜咕噜”响,渐渐远去,消失在城墙的拐角处。
释海明送他们到山门口,站了会儿,才回到院子里。银杏叶还在往下落,夕阳西下,把叶子染成了橙红色。
他拿起扫帚,慢慢扫着叶子,嘴里哼着淡淡的佛号。调子慢悠悠的,像湖面上的涟漪。风里带着银杏的清香,带着花园湖的水汽,带着城墙的土味,还有些文人的墨香、善男信女的烟火气,混在一起,成了西禅寺独有的秋意。安静,温暖,像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。
作者简介:

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