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– 那年秋天，老宋请我吃鱼。一桌人，我只认识他。老宋是看石头的，我是画石头的。他请我吃鱼，是因为我答应下午跟他去湖边看火山石。
– 老宋鼻尖快贴到鱼皮上了，吸了一下门牙：“叉尾鮰。女山湖的。”
老K坐在他旁边，还没动筷子，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老宋说：“尾巴分叉，背上有斑。女山湖出来的叉尾鮰，斑是红的。别处的发黑。”
老K说：“你连这个都知道。”
老宋没接话，站直了，看了一眼那条鱼，说：“我老伴要是还在，她不用看，闻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老K问：“她鼻子好？”
老宋说：“好。她看鱼比我准。”说完坐下了，拿起筷子。
鱼盘直径约二尺。盘中是一条斑点叉尾鮰，皮色灰里透红，脊背上有一道深色的纹。热油泼过的葱段和姜片铺在鱼身上，红椒青椒切成三角，散在四周。鱼眼睛凸着，白的，被热气蒙了一层雾。
十几双筷子伸过去。老宋嚼了两下，说：“姜末切得细。芥子大小。”旁边有人接了一句：“姜末你都看。”老K笑了一声，没说话。老宋说：“姜末粗了呛嗓子，细了提味。”那人说：“有道理。”老宋说：“没道理。就是吃着舒服。”他又夹了一块鱼腹，搁在碗里，看了一眼，说：“我老伴以前做鱼，姜末切得比这个还细。她拿刀背剁，剁完了用刀锋刮，刮成一堆末，细得跟面粉似的。我说你费那个劲干什么，她说细了才不呛。她做的时候不让我插手，说我手笨，越帮越忙。她嫌我洗碗不干净。嫌了一辈子。”老K说：“那你老伴做鱼好吃？”老宋说：“好吃。她走了以后，我做过几回，姜末切不细，呛嗓子。后来就不做了。”说完夹起那块鱼腹，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
那天的鱼，有一道我忘了名字。只记得汤是白的。
又有一大号青花盆端上来。昂刺鱼炖粉丝。昂刺鱼长不盈掌，皮黄，带斑驳的花纹，头侧和脊上各有一根短刺，硬，扎手。有人夹了一条，没夹稳，掉回盆里，汤溅出来几滴。那人说：“这个鱼刺硬。”老宋说：“野生的才硬。养的刺软。”老K问：“你怎么又知道？”老宋说：“我小时候在塘里摸过。摸了一下午，摸了一小桶，回家我娘给炖了。刺把我手扎了，我娘说，野的扎人，养的才不扎。”老K说：“那你娘懂。”老宋说：“我娘不懂鱼。我娘就是被扎过。”他夹了一条昂刺鱼，把鱼头咬下来，嚼了两下，说：“这个刺，扎过我老伴。有一回她做昂刺鱼，没留神，刺扎进手指头，拔了半天才拔出来。她说以后再也不做这个鱼了。过了两天又做了。我说你不是说不做了吗。她说，扎都扎了，不做白不做了。”老K说：“你老伴这人有意思。”老宋说：“有意思。就是走得太早。”说完把鱼尾巴嚼了，又夹了一条。
粉丝在盆里盘着，晶莹的，吸饱了汤。有人捞了一筷子粉丝，吸溜进去，烫得直吸气，说：“粉丝比鱼好吃。”另一个人说：“那你是饿了。”第一个人说：“饿了怎么了。饿了吃什么都香。”老宋说：“粉丝是沾了鱼的光。鱼是主角，粉丝是配角。配角演好了，观众还以为是主角。”老K说：“你这话说得，跟你写字似的。”老宋说：“我写字是配角。看石头是主角。”老K说：“那你写什么字？”老宋说：“写着玩的。看石头才是正事。”几个人都笑了。
碗筷交替，桌上又上了一道道鱼。红烧鲤鱼，老K夹了一块，说：“这个鱼有劲。”老宋说：“鲤鱼硬，鲢鱼软。硬的有嚼头，软的有汤味。”又上一盆水煮鲢鱼，汤还在砂锅里嘟嘟滚着。有人舀了一碗汤，喝了一口，说：“鲜。”老宋说：“火功到了。鱼煮千滚，肉就细了。”老K说：“你刚才说鲤鱼硬，现在又说鲢鱼肉细。到底哪个好？”老宋说：“硬的好嚼，细的好咽。看你牙口。”老K说：“我牙口好。”老宋说：“那你吃鲤鱼。”老K夹了一块鲤鱼，嚼了两下，说：“确实有劲。”老宋说：“我说的吧。”老K说：“你说的。”
又上一道烧鲶鱼。有人夹了一筷子，说：“这个鱼长得怪。”老宋说：“怪是怪，好吃。”那人说：“怎么怪？”老宋说：“头大，嘴阔，两根须。像老头。”那人说：“像哪个老头？”老宋说：“像我。”众人都笑。老宋说：“笑什么。我老了也长须，头也大。”那人说：“那你别吃它了，吃同类。”老宋说：“同类才要吃。吃了才补。”又是一阵笑。
盘中还环列着大黑鱼，切了段，皮黑肉白。老宋夹了一段，说：“这个鱼凶。在水里吃小鱼，吃虾。”老K说：“凶的鱼好吃？”老宋说：“凶的鱼肉紧。不凶的鱼肉松。”老K说：“那你凶不凶？”老宋说：“我不凶。所以我肉松。”老K说：“你这个人，吃个鱼还要损自己。”老宋说：“不损自己，损谁？”他又夹了一块黑鱼段，说：“年轻时候我也信这个。吃凶鱼，觉得自己也凶。后来发现，凶不凶跟吃鱼没关系。”老K问：“那跟什么有关系？”老宋说：“跟命有关系。”说完把黑鱼段放进嘴里，嚼，咽下去。不等老K接话，自己先夹了一筷子，说：“吃鱼吃鱼，扯这个淡干什么。”
羹汤上来了，间以水生果蔬。女山湖沿岸多沙质土地，萝卜出名，一咬生脆，汁水多。有人咬了一口，说：“这个萝卜甜。”老宋说：“沙地长的萝卜都甜。”那人说：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老宋说：“不知道。猜的。”那人说：“猜得还挺准。”老宋说：“准什么。猜对了是运气，猜错了是笑话。”
清炒菱角，颜色淡，滋味也淡。有人夹了一颗，说：“这个没味道。”老宋说：“没味道就是味道。”那人说：“你这话说得，跟你写字似的。”老宋说：“我写字也是没味道。”那人说：“没味道的字谁看？”老宋说：“不看就不看。字又不是给人看的。”那人说：“字不是给人看的，那是给谁看的？”老宋说：“给石头看的。”那人愣了一下，说：“石头又不识字。”老宋说：“石头不用识字。石头认得。”那人说：“你怎么知道石头认得？”老宋说：“猜的。”那人说：“又是猜的。”老宋说：“猜的。”两个人都不说了，各自夹了一颗菱角。我夹了一颗，没吃。我想起我父亲走的那年。
我父亲走的那年，家里也做过一桌鱼。他坐在桌边，筷子搁在筷架上，一直没动。我母亲劝他吃，他说“吃着呢”，但一直没动。后来那桌鱼剩了大半。我母亲把剩鱼收进冰箱，放了两天，倒了。倒的时候她说了一句“可惜了”，没说别的。我把这事说给老宋听。
老宋听了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我老伴走的那天，我也没动筷子。后来饿了，半夜起来煮了一碗面。面煮烂了。我吃了。”
鱼圆子上来了。一颗颗珠丸玉润，嫩白圆润，搁在白瓷碗里，汤是清的，上面飘着几粒葱花。有人夹起一颗，看了半天，说：“这个像什么？”另一个人说：“像汤圆。”第一个人说：“不像。汤圆有馅，这个没馅。”第二个人说：“像鱼丸。”第一个人说：“鱼丸就是鱼圆子。”第二个人说：“那你说像什么。”第一个人想了半天，说：“想不起来。”老宋说：“想不起来就别想了。吃。”第一个人把鱼圆子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说：“好吃。”老宋说：“这不就完了。好吃就行了，管它像什么。”
老宋夹了一颗鱼圆子，没急着吃，放在勺子里，看了两眼，说：“我老伴做的鱼圆子，比这个细。她用手挤，挤出来一颗一颗，大小一样，圆得跟量过似的。她挤的时候手背上青筋绷起来，一根一根的，我那时候还嫌她手不好看。现在想看看不着了。”他把那颗鱼圆子放进嘴里，嚼了，咽下去，说：“这个细。不如她做得细。但也算细了。”
老K说：“你老伴要是还在，今天这桌鱼，她能评出个高低。”老宋说：“她评不出来。她只会说好吃，或者说咸了，或者说淡了。她不会说细不细。”老K说：“那你怎么会说细不细？”老宋说：“跟她学的。她说好吃，我就问怎么好吃。她说不上来，就说细。细就是好吃。”老K说：“细就是好吃。”老宋说：“细就是好吃。”说完把筷子搁下来，两头对齐，放在筷架上，人靠着椅背，眼睛看着桌上的鱼。
我坐在老宋斜对面。他说话的时候，不看我，看鱼。
一桌人陆续吃完了，有人靠着椅背，有人还在捞盆底的粉丝。有人剔牙，有人喝茶，有人把最后一块萝卜夹走了。老K说：“你刚才说石头是主角，鱼是配角。现在鱼吃完了，配角演得怎么样？”老宋说：“配角演得好。主角没来。”老K说：“主角什么时候来？”老宋说：“下午。下午去湖边，看石头。”老K说：“女山湖有石头？”老宋说：“有。火山底下的湖，湖边有火山石。”老K说：“那你上午吃鱼，下午看石头。鱼和石头，哪个好？”老宋说：“鱼好吃。石头好看。”老K说：“哪个更好？”老宋想了想，说：“都还没到时候。鱼吃完了，石头还没看。等看完了再说。”老K说：“那你什么时候说？”老宋说：“看完石头，回来的路上说。”老K说：“回来的路上你要是不说呢？”老宋说：“不说就不说。想不起来了。”
老K说：“那你老伴看鱼比你准，看石头呢？”
老宋说：“石头她不看。她只看鱼。”
一桌人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声音。老宋走在最后，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，盘子底还剩一点汤，汤里浮着一片姜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的小刀，搁在桌上，刀刃有点锈了，刀柄上缠着一圈黑胶布，胶布磨得发亮。他说：“她以前出门吃饭，自己带刀。嫌馆子的刀不快。”说完走了。刀留在桌上。服务员过来收盘子，拿起刀，问了一声“这谁的”，没人应，她把刀又放下了。
– 我看着那把刀。刀刃朝着门口。老宋已经走远了。我伸手把刀拿起来。刀柄上的胶布磨得发亮。我握了一下，放回桌上，刀刃朝着门口。
作者简介：
郑鹏程，男，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，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，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，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，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，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，作家在线签约作家，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