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传扣
– 4 月 13 日清晨,六点二十分起床,六点四十分在招待所餐厅用早餐。七点十五分,我们登上提前从滁州客运站租赁的包车,自曲阜师范大学招待所启程。车行两小时,一路驰行,九时三十分抵达山东泰安,随即换乘景区车辆前往中天门,十点到达。出发前,王老师向全体学员明确登山纪律与要求:第一,安全第一,全员四人一组,推选组长,结伴而行;第二,登山途中互帮互助,恪守景区规定,文明游览;第三,严格把控时间,下午四点前回到我们的大巴车上集合。
– 我们的登山行程,从中天门起步。这里是泰山东路、西路两条登山古道的交汇之处,海拔 847 米,恰是登顶半程的关键节点。中天门为清代所建两柱单门式石坊,坊之北侧旧有黑虎神庙,彼时殿内供奉财神赵公元帅。1989 年,台胞陈英杰捐资修建慈恩亭,亭中立有澎湖同胞捐赠的澎湖石与记事碑文。此地东临中溪山,西接凤凰岭,远眺岱峰、傲徕峰与泰安城廓尽收眼底,同时设有中天门索道站。
下车之后,大家都将贵重物品随身携带,备好水杯与少量干粮。几位学员随身带了相机,不少小组便挨着他们,寻到合适景致便一同合影留念。同行的胡玉章校长,是定远严桥初中副校长,身形高大,脚穿 46 码登山鞋,面容带着风霜。他自我介绍,因个子高、脚型偏大,鞋子都要专门到鞋厂定制;前几年大病一场,做过大型手术,身体尚未完全复原,所以看起来格外饱经磨砺。他嘱咐沿途多劳各位照应,大家纷纷点头应允。
四十多人的学员队伍划分成若干小组,不多时便散入络绎不绝的游人之中。我所在小组共四人:藕塘区的夏世贵、张克维、杨孝贞三位校长,加上我。平日里开会、区内教研活动常常碰面,彼此熟悉,还有校友、同窗之谊。我们三人都已年过四十,唯有杨校长年轻些,刚满三十。一行四人步履从容,不疾不徐。出中天门,便是一段持续上行的坡道,途经斩云剑、云步桥,石阶渐渐密集,这是攀登十八盘之前的预热路段。山势缓缓抬升,石阶层层叠叠,为后面的艰难攀登蓄力。初上路时,我们走走停停,四处观望,闲谈打趣;越往上行,话语渐渐少了,山间溪水叮咚入耳,心神慢慢沉静下来,专心领略泰山风光。
十八盘分为三段,一段比一段陡峭,攀登难度逐级增加:
- 慢十八盘:自开山至龙门,共 393 级石阶,坡度缓和、路面宽阔,适宜热身。我们在龙门石道旁稍作休整,饮水歇脚,之后继续向上。
- 不紧不慢又十八盘:龙门至升仙坊,767 级石阶,坡度约五十度,是三段之中最长的一段,最耗体力。抵达升仙坊时,人人大汗淋漓。这时杨校长提出不再继续登顶,准备就地等候我们返程。他说自己体重偏大,还有恐高症,家乡卫生院李医生叮嘱过,不可过度负重攀爬,一旦劳累,心脏负荷过重容易出危险。他笑着打趣:“能走到升仙坊,也算做一回仙人,值了。”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,深知不能勉强,只好同意他在此静心休息、就近观景,等候我们登顶后一同下山。
说实话,我们三人也早已疲惫不堪,外套尽数脱下,后背热气蒸腾;可一旦坐下歇息,山风穿谷而来,又顿感寒凉。既然千里迢迢来到泰山,心底都存着登顶的念想。于是简单休整一番,反复叮嘱杨校长不要走远,我们尽快返回汇合,便踏上了最险的一段盘道。 3. 紧十八盘:升仙坊至南天门,473 级石阶,坡度普遍六十度以上,最陡处可达七八十度,是全程最险峻之处,常常走上十几级,就要停下大口喘息。即便如此,我们仍咬牙坚持,盼着尽早登顶,回头与杨校长会合。几番手脚并用,喘着粗气奋力向上,终于在正午十二点登上南天门。
南天门坐落于十八盘尽头,飞龙岩与翔凤岭两山对峙的山口,处在泰山中路登山中轴线的上端。自山下仰望,高踞谷口的南天门和陡峭的十八盘连为一体,便是闻名天下的 “天门云梯”,也是通往岱顶天街的必经门户。南天门海拔约 1460 米,是泰山标志性建筑之一,始建于元代,为红墙黄瓦的城楼式建筑,分上下两层,下层是拱形门洞,上层名摩空阁。门洞两侧镌刻一副楹联:“门辟九霄,仰步三天胜迹;阶崇万级,俯临千嶂奇观”,气势雄浑。周边山势壁立,云雾时常在山谷间流转,南天门时隐时现,与十八盘、岱顶云海相映成壮阔画卷。建筑西南侧石棚内,嵌有元代《天门铭》碑刻,记述南天门修建始末。
立在南天门前,不由得想起李白《游泰山六首・其一》: 登高望蓬瀛,想象金银台。 天门一长啸,万里清风来。 玉女四五人,飘飖下九垓。 含笑引素手,遗我流霞杯。
穿过南天门,便是天街。顾名思义,这条长街如同铺在云端的集市,两侧店铺林立,摆满泰山特产:山楂糕、女儿茶、桃木挂件,叫卖声此起彼伏,还有支起石磨现磨豆浆的小摊。沿街上行不远,便是碧霞祠,红墙金瓦,香火悠悠。祠前台阶分列香炉,香客虔诚,青烟袅袅。再往前,是唐摩崖石刻,伸手抚过千年文字,触摸岁月留下的印记。山路继续抬升,我们途经日观峰,观赏 “五岳独尊” 刻石、无字碑,一路攀登,终于抵达玉皇顶。
玉皇顶旧称太平顶、天柱峰,是泰山主峰之巅,海拔 1532.7 米,因峰顶玉皇庙得名。玉皇庙始建年代已无确考,明成化年间重修,由山门、玉皇殿、迎旭亭、望河亭等组成;主殿供奉玉皇大帝铜像,殿前立有标示泰山最高点的极顶石,西北侧留存 “古登封台” 碑刻,是历代帝王设坛祭天的遗址。神龛匾额 “柴望遗风”,印证远古燔柴祭天的礼制传统;东亭可观 “旭日东升”,西亭可赏 “黄河金带”。自秦始皇起,先后有十三代帝王亲临泰山封禅,二十四代帝王派遣官员前来祭祀,共计七十二次。明隆庆六年,万恭将玉皇殿原址北移,以此凸显极顶石;现存建筑坐北朝南,山门嵌有 “敕修玉皇顶” 与 “泰山极顶” 两方石匾。峰顶的无字碑,相传与秦皇汉武封禅有关,周边还有 “天左一柱” 石匾与多处摩崖题刻。整座玉皇庙与山体相融,成就泰山主峰的人文气象。
置身极顶,杜甫《望岳》的诗句自然涌上心头: 岱宗夫如何?齐鲁青未了。 造化钟神秀,阴阳割昏晓。 荡胸生层云,决眦入归鸟。 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
诗句中的意境扑面而来,心胸豁然舒展。我们坐在玉皇顶的青石上,仲春暖阳融融,白云缓缓游走,身上的汗水伴着山风消散,山河盛景浸润心田。那一刻,我真切体会到 “读万卷书,不如行万里路” 的深意。从前在书本里诵读诗文、翻阅史料,泰山只是文字里的山岳;今日一步一级踏过石阶,亲身感受它的雄险厚重,才读懂诗文背后的格局与力量。登山如办学,没有一蹴而就的坦途。慢十八盘是积淀,不紧不慢十八盘考验恒心,紧十八盘考验定力与勇气。一所学校的发展,何尝不是这样:基础建设、教学管理、育人工作,一步一步,层层向上,遇到陡坡难处,唯有稳住心神、结伴互助,方能跨过难关。同行的校长们,各有办学的难处,正如登山人各有体力短板,有人适宜稳步前行,有人量力择地等候,不必强求人人都要登顶,懂得尊重自身条件、学会取舍,也是一种智慧。教育路上,我们既要心怀登顶的目标,也要体恤师生差异,因材施教。
登顶之后,本以为会疲惫难支,谁知心境开阔,反倒神清气爽,步履轻快,原来好心情可以消解大半劳苦。抬眼望去,前方始终有一个沉稳的身影,走近才认出是胡玉章校长。他术后体虚,脚有不便,却凭着一股韧劲坚持向上,实在令人敬佩。这也让我想到为师为校者的担当:身为校长,就要有这样一股不服难、肯坚持的劲头,以身作则,方能带动全校师生向上向善。
下午两点十五分,我们动身下山。老话讲 “上山容易下山难”,石阶陡峭,膝盖承压,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大家相互提醒帮扶,克服一路艰辛,三点十五分回到中天门,换乘景区车辆,三十分钟后抵达山脚下。我们租赁的大巴车恰逢保养维修,一直等到五点三十分才得以发车。
车队自泰安直奔济南,七点三十分抵达济南市纺织宾馆。住宿按房间规格定价:四人间每人十五元,三人间每人二十元,两人间每人三十元。我们大多选择三人间、四人间安顿下来。放下行李、简单洗漱之后,集体前往宾馆附近的孔府大酒店就餐。菜品口味尚可,但分量偏少,原定一桌十个菜一百元,大家吃不饱。王主任和店家商议,每桌再加十元添菜。不多时,一盘色泽红亮、看着酷似红烧肉的菜端上桌,众人都很期待。王主任招呼大家动筷,一口下去才发现,原来是红烧马铃薯。那时候十元钱加一盘烧土豆,这件趣事,一路被大家说笑了许久。
– 此次泰山之行,不只是培训班安排的一次外出考察,更是一堂生动的研修课。四十多位基层校长,来自滁州城乡各校,平日各自守着一方校园,埋头处理繁杂校务。平日里,我们钻研教学规章、谋划学校发展,多是伏案思考;此番同登东岳,在石阶上彼此扶持,在艰难处互相体谅,于山水之间交流办学心得,拉近了彼此的距离。泰山承载着华夏千年文脉,封禅石刻、古寺碑碣,处处是传统文化的课堂。作为基础教育的带头人,我们攀登的不只是一座山岳,更是在砥砺心性、拓宽眼界。办教育,格局要像泰山一般沉稳厚重,既有仰望高峰的追求,也有脚踏实地的耐心;既要懂得迎难而上,也要学会量力而行、包容差异。归校之后,我愿把这份登山所得带回校园,带着这份坚持与包容之心,用心育人、踏实治校,不负这次培训学习的机缘。
作者简介

– 鲁传扣,1955 年2月生,安徽定远人,中共党员,中学数学高级教师。毕生从教,历任多所初中校长、定远化工学校副校长等职务,先后获评市、县优秀校长、优秀教育工作者、定远县十佳教师等荣誉。2015 年荣休,同年于城北水库勇救落水少年,获评 “滁州好人”,入选 “中国好人” 提名。自幼崇文,2023 年起研习古典诗词,现为安徽省诗词学会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