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淮抗日英雄】“定远虎”别传

     霜降夜,风如钝刀,刮得坟岗上的枯草贴地战栗。王德福——新四军二师五旅十三团侦察连长——已在此伏了三夜。他闭了目,也能在脑中铺开池河据点详图。…

     霜降夜,风如钝刀,刮得坟岗上的枯草贴地战栗。王德福——新四军二师五旅十三团侦察连长——已在此伏了三夜。他闭了目,也能在脑中铺开池河据点详图。壕沟深浅、砖墙纹路、哨兵换岗时目光扫过的三处死角。这是师长罗炳辉亲自交代的任务:“把定远到滁县的大小据点,看进骨头里。”

     丑时三刻,炮楼门开。三个黑影挪出。一个肩扛歪把子机枪,枪管在惨淡月光下一闪;另两个背步枪。按王德福脑中的“图”,他们该右转沿壕沟巡逻。可今夜的风太烈,扛机枪的哨兵,竟左转朝坟岗抄近路而来。

     王德福右手缓缓后探,握住那柄短刃。长一尺二寸,双血槽。他磨了三天,刃口映月,如一道冰线。

     鬼子近了。最后一个含糊咒骂:“这鬼风……”话音未落,王德福动了——不是扑,是贴地滑行。肘与膝协同发力,身子像潜行的蛇。风声与卷起的霜,恰好掩去动静。三息之间,已至身后。左手自下而上捂死其口鼻;右手短刃,自第四、五肋骨间隙精准刺入,斜向上四十五度,触到心包膜的瞬间,手腕猛拧半圈。只听喉间“咯”一轻响,身子软下。王德福左臂轻兜,将他放倒在荒草丛中。

     中间一个察觉异常,回身。王德福已起身,左手一扬——数十片枯槐叶(刚刚伏地时攥在掌心)被风吹散,正迷住对方眼睛。刀光在月下只一闪,自下颌最软处切入,穿舌根、破上颚,颅顶穿出。刀太快,切断颈动脉与声带,血从口鼻涌出,在月光下黑红发亮。

     扛机枪鬼子早回转身,王德福把发出“嗬嗬”抽气声的鬼子猛地推了过去,趁他一楞神,已用利刃抹断了他脖子,机枪脱手。

     王德福接住机枪。德国造M1918,三十一斤四两,枪管尚存炮楼里烤火的余温。正要撤,暗堡侧门“吱呀”开,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兵,拎着裤子出来小解。看见王德福,愣住,张嘴欲喊。

     无暇思索。王德福右手腕一抖——利刃脱手,在空中旋半圈,刃尖“噗”一声扎入对方喉结上方的甲舌膜。小兵倒退两步,背撞砖墙,双手抓挠刀柄却拔不出。血顺血槽汩汩下淌,在月下泛着暗光。

     王德福上前,右手握柄,左手压其额,暗劲一施。刀卡在环状软骨与颈椎间,出鞘时带出碎骨轻响。小兵沿墙滑倒,眼仍睁着。年轻,不到二十,嘴角有颗带三根细毛的黑痣。

     扫一眼,转身即走。

     至壕沟边,风烈得人晃。炮楼顶探照灯扫来,他伏地,光柱掠过脊背。正要起,左脚下突然踏空——老坟塌陷的凹坑。身一歪,滚入。

     坑内有副烂了半边的柏木棺材,白骨散落。他摔在一根股骨上,肋骨生疼。机枪甩在坑外。撑起身,右手按在一颗颅骨上,骨凉,眼窝黑洞洞地“望”着他。下颌骨脱臼,张着嘴,似有话说。

     传来皮靴踩雪声与日语呼喝——换岗的发现了尸体。

     王德福急急爬出坑。左小腿外侧火辣辣地疼——被棺材板上锈铁钉划开一道长口,皮肉翻卷。血顺腿流,滴入雪地“嗒、嗒”作响,凝成红珠。他撕下粗布内衣下摆,缠紧伤口,布不够,又扯左袖接上。手抖,三次才系死结。

     他开始爬,左手拖枪,右臂与双膝发力,一寸寸前挪。身后,血染红的雪,被新风雪渐渐掩盖。

     接应的铁蛋与童大川从土坎后闪出。铁蛋接枪,手一沉:“乖乖!”童大川看他腿伤,倒吸口凉气,背起他就跑。其余战士边掩护边退,鬼子已在放枪。

     返营途中,天蒙蒙亮。一拾粪老汉撞见他们,盯着机枪与血人般的王德福,愣半晌,恍然低语:“您……您就是定远虎吧?”

    王德福一怔。

    “定远虎啊!”老汉凑近,口喷白气,“都说新四军里有个定远虎,夜摸鬼子营,走路无声,咬人毙命。村里都传,您是老虎变的,鬼子闻您气味就腿软。”

     王德福想笑,伤口剧痛扯住嘴角。“老乡,”他哑声道,“我就是个人。会流血,会死的人。” 

     自此,“定远虎”名号传开。百姓口耳相传,伪军闻风丧胆。池河据点饭桌上,有人瑟缩提醒:“夜里精神点,定远虎在附近。”说话者自己先打了个寒颤。

     辣椒是陈圩子王寡妇送的。“朝天吼”,个小色红皮薄肉厚。她没问用途,掀开粮缸,舀尽一百二十斤。“打完鬼子,要还记得,给我立块碑,写‘陈王氏,送过辣椒’就行。”

     辣椒铺满打谷场,石碾压过,红粉扬天,战士个个蒙头盖脸,还被辣味呛得泪流咳喘。王寡妇烧绿豆汤送来,见状笑了:“管用。”

     碾三天三夜,得八十斤辣面,分装二十布袋。

     行动夜,南风正劲,携池河水汽与芦苇涩味,刮向碉堡。王德福率十名老兵,伏于碉堡下风口几棵老槐树上。丑时,换岗伪军“哐当”开门。

     “放!”十人同时解袋,抖了出去。红雾腾卷,如血河扑堡,灌门窗,贴墙缝,钻射孔。堡内骤静,旋即爆开撕心裂肺的咳声,混杂哭嚎与咒骂。枪管从射孔伸出乱射。

     王德福默数。至八十,堡门撞开,伪军涌出,捂脸干呕,跪趴滚地。队员扑上捆绑,无人抵抗——皆咳至脱力。

     末了,胖连长紫脸举手:“投……降……水……”王德福递壶,连长抢灌呛喷。十几个鬼子跑出来时,战士点射,一个不留。最后,一把烈焰把碉堡烧了。

     此役,俘二十七人,缴枪十九支,弹两千发,己方仅一人轻伤。

     此后,该地空寂,日军未再筑堡。伪军间流传“闹红煞”之说:南风起,地涌红雾,沾者咳血三日而亡。

     王寡妇的辣椒田年年丰茂。她说:“这辣椒有灵了,知是打鬼子用,长得特别旺,辣得人心跳。”

作者简介:

  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

作者: huanchujiaoy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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