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三日,雨来了。
不是淅淅沥沥那种,是泼的。从早泼到晚,把龙王庙破瓦打得噼啪响,像炒豆。方绍舟站在庙门内,看檐水成帘。他七十三了,腰直,但站久了膝头发酸。枣木手杖杵地,杖底铁箍磨薄了圈,露出铜芯。
方九华掀草帘进来,蓑衣往下淌水:“对岸陈家圩,有六百多老百姓。鬼子扫荡,烧了七个村子。凤阳县委老周递话,地方组织正往渡口撤。”
“凤阳山游击队?”
“佯攻县城,吸引鬼子兵力。已炸了西门岗楼。”
方绍舟点头,望向河面。淮河支流在此拐弯,水浑黄,打着旋。岸边只剩条破木船,船底裂缝能塞拳头。
杨雨清走近。他腿好了八成,走路微跛。“船修不了,得扎筏。”
“扎筏。”方绍舟转身,“砍柳树。两岸碗口粗以上的,全砍。”
“那是老百姓的树。”
“打完仗,十倍还。”手杖顿了顿地。
雨声更大了。
翌日午,雨稍歇。
河滩柳林里,斧头声起。柳木湿透,斧刃砍进去,闷响。郑一斧赤膊抡斧,雨水顺脊沟淌,在腰窝积成洼。他专挑老树砍——老树韧,费劲,但木质实。
第三棵树倒下时,窝棚里老人出来了。他蹲下,手摸树干斧口。红汁渗出来——柳树汁暗红,像半凝的血。
“这树,”老人开口,声哑,“我爹种的。宣统三年,淮河发大水,淹了村子。水退后我爹种这林子,说柳树护堤。”
方绍舟摸出五块银元。最后五块。老人不接:“钱买不回树。”
“买不回。”银元放树墩上,“但对岸六百多老百姓,鬼子在后面追。不过河,活不成。”
老人盯银元半晌,揣进怀:“还砍?”
“砍。”
“我去烧锅水。”
傍晚,河滩堆四十二根树干。麻绳、藤条、撕成条的布捆扎。第一只木筏下水,郑一斧撑篙试,筏子吃水浅,稳。
“一只筏载十二人。来回三刻钟。”
方绍舟心算。六百人,最少五十趟。雨若不停,一天一夜。
“继续扎。”
天黑。对岸亮起火把。星星点点,雨幕里晕开,像鬼眼。隐约人声,杂着哭喊。老周派人泅水过来——精瘦汉子,嘴唇冻紫。
“方司令,群众分三批撤。第一批老弱妇孺已到渡口。鬼子离这儿四十里,雨天路烂,走得慢,最迟后天早晨到。”
“县委同志呢?”
“老周带人在二道岗设阻,能拖半日。”汉子掏出油纸包,“凤阳山游击队情报,鬼子县城留两中队,其余出城扫荡。”
方绍舟展开油纸。炭笔地图,标注日军动向。雨水打湿纸,炭迹晕开,像伤口渗血。
“告诉老周,我们以最快速度,保护群众过河。”
汉子点头,转身扎进河。水花溅起,被雨砸平。
方九华、郑一斧已在河对岸,组织百姓,分批登上筏子过河。
后半夜,对岸枪声。
不是三八大盖,是汉阳造——地方组织的枪。枪声稀疏,但持续。方绍舟举望远镜,雨夜看不清,只偶尔见子弹光痕。红的,曳尾巴。
“接应的人跟鬼子遭遇了。”杨雨清说。
他们继续等。枪声渐渐东移,远了。
天亮前雨又大了。
第二日,雨势如瀑。
淮河水涨半尺,流更急。六只木筏摆渡。郑一斧撑头筏,竹篙插河底淤泥,一用力,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。筏上十二人——五老人,五孩子,一抱婴儿妇人。妇人把婴儿裹怀里,用身体挡雨。
筏到中流,浪打来。木筏猛歪,老人惊叫。郑一斧双腿扎稳,竹篙死死抵河底:“都蹲下!抓绳!”
浪过去,筏稳。岸上有人接应——别动队队员,还有地方组织的同志。有的戴斗笠,有的光着头。他们接上群众,迅速往南边林子里撤。
第三趟返程,郑一斧见河面漂着东西。近了看,是门板,上面趴人。一个汉子,后背中弹,血把门板染红大片。郑一斧捞他上来,人已没气,手里紧握柴刀。
“二道岗的民兵。”对岸地方组织的同志说,“他们拖了鬼子两个时辰。”
郑一斧把尸体平放筏上。血混雨水,在筏板漫开,顺木板缝滴进河。河水红一小片,很快冲淡。
晌午,老周到了。
他三十出头,左颊有道疤,雨水顺疤沟淌。直接找方绍舟,两人庙里说话。
“方司令,情况不好。鬼子分路包抄,东路由伪军带路,专搜渡口。”
“群众还剩多少?”
“近四百。青壮在后面阻击,能打不到一百。”
方绍舟看河面。雨幕中,木筏像几片叶子,在激流里打转。
“今晚必须过完。”
“难。”老周摇头,“鬼子已到十多里外,天黑前必到渡口……”
“无论如何,”方绍舟眼神坚定,“要让百姓渡完。”
老周点头:“那得想法子。”
法子是郑一斧想的。
“上游四里,老鹳颈。那儿河道窄,有芦苇荡。我带三十人过去,弄动静,引开鬼子。”
“太险。”杨雨清说。
“险也得去。”方绍舟手杖顿地,“老周,你组织群众过河。九华和雨清,负责渡口。我同一斧去老鹳颈。”
“司令!”几人同时开口。
“我七十二了。”方绍舟声不高,但斩钉截铁,“腿脚不如你们,但眼睛还好使,枪还拿得稳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雨还在下,但小了。
方绍舟带三十人沿河岸走。路泥泞,一脚陷半尺。他拄手杖,走不快,但稳。郑一斧跟在身侧,斧头背背后,斧刃用破布缠着。
老鹳颈到了。河道突然收窄,两岸芦苇丈把高,密密匝匝。对岸远处隐约人影——鬼子先头部队。
“一斧,带几位水性好的,泅到对岸,把笋苇砍了。”
“好嘞!”郑一斧手一挥,带上三位队员泅了过去。他人刀削,郑一斧一把斧头轮得浑圆,一砍一大片。片刻,对岸已是光秃秃的了。郑一斧和几名队员,往回泅来。
“就这儿。”方绍舟选了位置。一个土坎后,能看清对岸,还有退路。
队员在芦苇里散开埋伏。枪械五花八门——老套筒、汉阳造、三八大盖,还有土铳。郑一斧解了斧头,搁顺手处。
对岸鬼子近了,沿河往下游渡口方向走。方绍舟抬手,枪响——汉阳造声。队员们紧随开枪。
对岸鬼子立刻卧倒。机枪朝这边扫,子弹打进芦苇丛,苇秆哗啦啦倒一片。
“瞄准打!”方绍舟下令。
枪声骤起。这边打得不密,但准——专打拿指挥刀的,专打机枪手。对岸鬼子被激怒,机枪、步枪全往这边招呼。芦苇荡被打得千疮百孔。
方绍舟靠坐土坎后,不紧不慢装弹、瞄准、击发。一枪,钢盔歪;再一枪,机枪哑了。
天快黑了,对岸枪声突然密起来。不止一小队——鬼子援军到了。探照灯亮,光柱河面上扫,扫到芦苇荡时停住。
“撤。”方绍舟起身。
队员交替掩护后撤。子弹追着打,泥地里噗噗响。郑一斧断后,一手举着驳壳枪还去,一手握着斧头,斧刃泛冷光。
回到渡口,方九华迎上:“快了,只剩几十人了!”
借着火把光亮, 方绍舟看河面。两只木筏,还在河中,筏上挤得满满当当。对岸,老周让最后的十几名百姓上筏。远处,鬼子火把连成线,正往渡口移。
“来得及?”杨雨清问。
“赶紧组织火力。”方绍舟举着望远镜。
最后一筏刚至河中,鬼子已到岸边。机枪架起,子弹扫向河面。筏上有人中弹,但筏没停,拼命往这边划。
别动队各种枪支的子弹,一齐向河对岸的鬼子倾泻。唯一一挺捷克式,“哒哒哒”扫着,压得鬼子抬不起头。
老周和两名游击队员,也在筏上向敌人射击。
筏子终于抵岸。
别动队的火力始终压着鬼子。
老周跳下筏,浑身湿透,左臂中弹,用布条草草扎着。他走到方绍舟面前:“方司令。”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小伤。”
两人并肩看对岸。鬼子后退至射程之外,在等渡河工具——橡皮艇还在路上。探照灯光柱在河面上乱扫,像困兽的眼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老周问。
“往南,进山。”方绍舟问:“凤阳山游击队撤了吗?”
“他们计划炸了县城粮库后再撤。”
“撤到老鸹山汇合呢?。”
“好”
队伍连夜南撤。老百姓己先撤了不少。现在加上地方组织、别动队,一齐撤去。雨夜里沉默行走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踩在泥水里,吧唧吧唧。
方绍舟走在队伍最后。他回头看一眼渡口。
对岸鬼子火把,在雨幕里晕成昏黄的光,像快熄的炭。淮河水哗哗流,流走一夜一天的血、汗、泪。
郑一斧走来,递过水壶。方绍舟接过,喝一口。水冷,带铁锈味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,方绍舟看向前方。天边一线微光,青灰色,正慢慢变白。雨还在下,但小了,毛毛雨。
队伍进竹林。竹叶上积水被风摇落,哗啦啦,像下小雨。有人滑倒,被扶起。
老周跟上来,走段路,他忽然说:“方司令,等打跑鬼子,这渡口得重修。”
“修。”
“修大点,能并排过两辆马车。”
“修过三辆的。”
雨丝斜飘,飘到脸上,凉丝丝。
天亮时,他们进山。回头望去,淮河已不见,只见雨雾笼平原,灰蒙蒙,像块浸透水的旧布。
方绍舟山口站会儿。手杖插进泥土,杖身微微颤。
老周:“走吧,方老。路还长。”
是啊,路还长。
雨停了。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。照山路上,照湿漉漉树梢上,照这支伤痕累累却还在行走的队伍上。
光很淡。
但照得见路。
作者简介:

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