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会永康镇

     雪是傍晚时分停的。      下了一整天,不急不躁,就那么细碎碎地落,把岗子、田地、光秃的树杈都盖上了一层匀净…

     雪是傍晚时分停的。

     下了一整天,不急不躁,就那么细碎碎地落,把岗子、田地、光秃的树杈都盖上了一层匀净的白。能仁寺的屋顶也白了,只有檐角几处破瓦露着黑,像白纸上不小心滴的墨点。

     方绍舟站在偏殿门口,看着寺外白茫茫的野地。风停了,世界静得出奇,连平时总在枯草丛里窸窣的野物,都没了声响。这种静,让人心里发空,也让人耳朵格外灵——仿佛能听见雪粒子压在枯草上的碎裂声。

     方九华从柴房那边过来,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,在寂静里格外扎耳。他走到方绍舟身后,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出去,什么也没说。这些天,他和陈老二带着小山,把能仁寺能收拾的地方都收拾了:东厢房塌掉的那半边,用树枝和茅草临时搭了个顶,虽然漏风,好歹能挡雪;井口的辘轳修好了,绳子换了新的;寺前寺后几条小路,也被他们有意无意踩出了些痕迹——不能太明显,也不能没有,要像是寻常香客或猎户走的。痕迹太新了招眼,太旧了又不像有人气,这个分寸,方绍舟亲自看过才点头。

     “司令,”方九华压低声音,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小团雾,“老周那边……有信儿了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从喉咙里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像块石头落进深井。

     “约在永康镇西边,老砖瓦窑。”方九华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贴着方绍舟的耳廓,“时间……是明天晌午。”

     “晌午?”方绍舟眉头微微蹙起。雪后的晴天,晌午时分阳光最亮,视野最好,也最暴露。这不符合常理。

     “老周说,越是亮堂地方,越不容易让人起疑。”方九华解释道,自己也带着几分不确定,“他说,鬼子和伪军的暗探,还有那些拿钱卖消息的地痞,专挑黑天半夜碰头的人。大白天,人多眼杂,反而安全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沉吟片刻,望向殿内那尊神龛。香炉里连香灰都是冷的。半晌,他点了点头,像是想通了某步棋:“有道理。弄险的,有时候反而安全。虚虚实实,兵家常事。”他顿了顿,拐棍在地上轻轻一点,“就我们两个去。陈老二和小山留在寺里,耳朵放灵些。”

     “要不要……多带几个人?在远处看着点?”方九华的手,下意识按在腰间的硬物上。

     “不用。”方绍舟摆摆手,动作很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人多了,脚步杂,气息乱,容易招眼。既然是下棋,就得有下棋的规矩。棋盘上见真章,棋盘外……”他抬眼看了看方九华,“靠的是各自的本事和命数。”

     他说完,拄着拐棍慢慢走回偏殿。了尘师傅正在炕上打坐,听见动静,眼皮抬了抬,露出眼白里几缕疲惫的血丝,又合上了。方绍舟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,也闭上了眼,却不是入定,而是在脑子里把永康镇西那片河滩地、那座废窑、连同周围几条岔路,一寸一寸地过。

     殿里只剩下炭盆里迸出的噼啪声,还有窗外的雪压断枯枝的脆响,啪,像谁的骨头折了。

     这一夜,方绍舟睡得很少。脑子里像过筛子一样,把可能的情形都过了一遍。老周,他没见过,只知道是那边派来的联络人,年纪不大,据说是读过书的。读书人……方绍舟想起自己年轻时接触过的留洋学生,热血,能讲一大套道理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,但有时候也天真,把世道想得简单了。眼下这世道,天真和热血一样,弄不好都会要命。

     他又想到王保长王庆福,这几天没动静,连往常隔三差五派来收“治安捐”的保丁都没见。但这平静底下是什么?是怕了?还是在憋别的坏水?还有那些散在四处的眼线,日本人养的,甚至为了几块大洋就能卖消息的破落户……

     窗纸渐渐泛出青灰色,天快亮了。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,嘶哑,断续,很快被厚厚的积雪吸收,没了回音。

     去永康镇的路上,雪又开始零星地飘。

     不是昨天那种温吞的细雪,是坚硬的雪沫子,被冷风卷着,打在脸上像沙粒,生疼。方绍舟和方九华都换了装束。方绍舟穿了件羊皮袄,毛都快掉光了,露出光板,戴了顶破毡帽,帽檐耷拉着,看起来像个赶早集的老农,背都有些佝偻了。方九华扮作儿子,背着个沉甸甸的褡裢,里头装着些山货——几串晒干的蘑菇,用草绳拴着;几把连本地郎中都叫不出名的草药;最底下,是两块用干荷叶包着的豆饼。

     方九华边走边四下打量,眼睛像寻食的鹰隼,“这路……好像有人走过不久。”

     雪地上有几行新鲜的脚印,深浅不一,朝着永康镇方向。方绍舟没停步,只是脚步放得缓些,目光低垂:“不止一拨。你看,这脚印大而深,后跟陷得深,前掌虚,是成年男子挑着重担,鞋底纹路粗,像是常走山路干力气活的。旁边这些浅而乱,脚印小,步幅短,印子边缘有拖蹭的痕迹,像是妇人孩子,鞋底薄,走得吃力。”他抬起拐棍,虚点了一下更远处几行几乎被新雪盖住的印子,“那边还有,马蹄印,夹杂着胶皮轮的车辙……不是军马,马蹄铁磨损得厉害,该是拉货的驮马。是赶早集的。今天初九,永康镇逢集,四乡八里憋了一冬的人,都指望换点盐、扯点布。”

     果然,靠近镇子,路上的人影渐渐稠密起来。挑着颤巍巍柴捆的汉子,推着吱呀呀独轮车的老者,挎着盖了破布的篮子匆匆赶路的妇人,还有几个半大孩子,脸蛋冻得通红,吸溜着鼻涕,在雪地里追逐打闹。空气里弥漫着柴草、牲口粪便和人体散发的混杂气味。偶尔有认识方绍舟的乡民,远远看见这“老农”和“儿子”,眼神一碰,便如触电般迅速低下头,脚下加快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这种仓促的回避,本身就是一种信号——这地方,眼杂,心更杂。

     永康镇是个大集镇,早年青石板路能并排走两辆马车,如今也还有些残存的人气。镇口立着个残破的石牌坊,不知是哪朝的功德坊,上头“永康”二字早已模糊不清,石柱上还有火烧过的焦黑痕迹。进了镇,一条主街歪歪扭扭地延伸开去,两边挤挨着些店铺:布庄的招牌褪了色,粮行的门板裂了缝,杂货铺的伙计揣着手缩在柜台后打盹。茶馆里倒是有些人声,但也是嗡嗡的,透着一股乱世里苟且偷安的萎靡。虽是逢集,人也不算多,稀稀拉拉,像撒在巨大白布上的几粒黑芝麻,透着冬日的萧条与寒意。

     方绍舟没进主街,那里人多眼太杂。他带着方九华,沿着镇子外围、贴着破败房屋后墙的土路往西走。越走越荒,房屋渐渐稀疏,最后只剩些被雪半埋的残垣断壁和孤零零的草棚。风在这里没了遮挡,呜咽着从旷野扑来,卷起地上的雪粉,打在脸上刀割似的。老砖瓦窑就在结了薄冰的河滩地后面。

     那窑废弃有些年头了。巨大的圆锥形窑体黢黑,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荒野里的的巨兽。窑顶塌了一大半,露出里面被烟火熏得漆黑如炭的砖架。窑门前堆着小山似的碎砖烂瓦,半埋在雪里,几只乌鸦停在上面,见人来,呀地叫了一声,扑棱棱飞起。黑色的羽毛,在白雪背景下格外刺目。

     “是这里了。”方九华低声道,手早已悄然按在腰间硬物上,身体微微侧向方绍舟前方,是一个下意识的护卫姿态。

     方绍舟停下脚步,没立刻上前。他拄着拐棍,目光像最谨慎的猎手,缓缓地一寸一寸扫过四周。河滩空旷,一览无余,无处藏人。窑体本身是唯一的、也是最大的遮蔽和未知。他示意方九华在原地等着,自己拄着拐棍,一步一顿,踩得脚下积雪咯吱作响,慢慢朝那黑洞洞的窑门走去。

     窑门高大,却破败,像巨兽豁了牙的嘴。里面比外面更暗,森森的,只有从塌顶处漏下的惨白天光,勉强照亮空气中悬浮的灰尘。一股陈年的烟火气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和某种腐朽味道,扑面而来。

     方绍舟在离窑门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没进去,也没朝里张望,只是用本地口音平直的说了句:“买砖的,主家让来看看成色,砌猪圈。”

     声音在空阔的窑腔里撞出轻微的回响,嗡嗡的,很快被深处的黑暗吸走。

     片刻,窑深处,砖垛后面,传来回应。声音不高,平稳,也带着本地腔,但吐字更清晰些:“窑老了,火都凉了三年了,哪还有成色好的砖?都是些裂的、酥的。”

     “旧的也行,砌猪圈,不讲究。价钱好说。”

      暗处响起脚步声,不疾不徐。一个人影从巨大的砖垛阴影后面转出来,走到从塌顶漏下的一小片光亮里。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,个子不高,清瘦,穿着旧棉袄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脸冻得有些发青,但一双眼睛很亮,像雪地里两汪未冻的深泉。他手里空着,什么都没拿,就那么自然垂着,走到离方绍舟五六步远——既不算亲近、也不算疏远的距离——停下。

     “方老先生?”他问,语气平和,没有试探,更像确认。

     “是我。”方绍舟点点头,毡帽下的眼睛锐利地打量着对方,“老周同志?”

     “是我。”老周笑了笑,笑容很淡,像雪地上掠过的一丝微风,很快便收敛了,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神色。他看了看窑外方九华警惕的身影,“那位是……”

     “我侄孙,方九华。自己人。”方绍舟言简意赅。

     老周没再多问,仿佛“自己人”三个字已经足够。他侧身,做了个简洁的“请”的手势:“里面说话吧,外头风硬,也扎眼。”

     窑腔深处,巨大的砖垛后面,竟被巧妙地收拾出了一小块平整干燥的地方。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枯的茅草,放着两个鼓囊囊的破麻袋权当坐垫。旁边有个粗陶的小瓦罐,里头装着清亮的冷水。老周先屈膝坐下,动作自然。方绍舟也在他对面的麻袋上坐下,拐棍横放在膝头。方九华没有坐,他守在窑门内侧的阴影里,背靠冰冷的砖壁,耳朵像猎犬般竖着,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声响——风声,远处的鸦啼,甚至雪落的声音。

     “这地方选得好。”方绍舟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高耸的的窑壁,“敞亮,反倒安全。是个懂行的。”

     “不得已。”老周搓了搓手指,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巴声,“镇上茶馆、饭铺,甚至剃头挑子周围,都有各路的眼线。荒郊野外,杳无人烟的地方,更惹猜疑。这废窑,本地人都嫌晦气,嫌脏,平常少来。就算有半大孩子来玩耍,也是夏天捉蟋蟀的时候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方绍舟,目光坦然,“方老先生,您……比我想象的要硬朗。”

     “土埋到脖子的人了,能硬朗到哪去?”方绍舟淡淡道,声音在空旷的窑腔里有些回音,“能喘气,能走动,还能跟鬼子汉奸周旋几回合,没躺下,就算不错了。”

     “您做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。远的不说,就说最近,能在能仁寺迅速立足,寿宴上送木料,既稳住了王庆福,又摸了底。这几步棋,走得稳,也走得险。非大智大勇,不敢为,也不能为。”

     “你们消息很灵通。”方绍舟不动声色。

     “干我们这行的,耳朵不灵,眼睛不毒,活不长。”老周的语气里没有自夸,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布是普通的家织粗布,洗得发白。打开,里面是两块烤得焦黄的玉米饼,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他拿起一块,自然地递给方绍舟,“走了远路,天寒地冻,垫垫肚子。”

    方绍舟没接,目光落在那块饼上,又移到老周脸上:“先说事吧。粮,我带了。”

     老周递饼的手停在半空,随即极其自然地收回去,将饼子放回布包,脸上没有丝毫尴尬:“也好。那就先说事。”他正了正神色,但姿态并未变得紧绷,依旧是那种松驰的专注,“方老先生,我这次来,代表皖东工委,主要是两件事。第一,是向您表达我们由衷的敬意和感谢。您以古稀之龄,毁家纾难,在鬼子汉奸和国民党顽固派的夹缝中,硬生生拉起一支队伍,在敌后坚持斗争,非常不容易。这不是客气话,是我们许多同志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后的心里话。”

     他顿了顿,观察了一下方绍舟的反应——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老周继续道:“第二,是想听听,您对接下来这一带的形势,有什么看法?您和您的队伍,目前最迫切的需要是什么?看看我们这边,能提供什么样的实实在在的帮助?”

     话说得实在,周全,没有空泛的褒扬,也没有虚浮的许诺。但方绍舟活了大半辈子,在清末官场、民国乱局里打过滚,听得出弦外之音:敬意是有的,合作是带着审视和试探的,帮助是有条件的——或者说,是需要评估价值与风险的交换。

     他没急着回答自己需要什么,反而先抛出了几个问题,像下棋时先试探对方的应手:“秦树人,你们知道吧?常在津浦路上活动。”

     “知道。”老周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,“‘铁轨游击队’的秦树人大队长,大名鼎鼎。上个月让鬼子一列运兵车在张八岭附近脱轨,翻了七节车厢,死了几十个鬼子,震动了蚌埠的日军司令部。干得极其漂亮。”

     “他需要炸药,更需要懂爆破的行家。”方绍舟说得很平静,像在谈论田里需要施肥,“剪电线,扒道钉,次数多了,鬼子有防备,加了巡逻队,埋了暗哨。得让他们疼,疼到骨子里,疼得不敢轻易发车,发了车也提心吊胆。”

     老周认真地听着,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截短铅笔,就着昏暗的光线快速记了:“这个,我们可以想办法。我们那边有同志是工兵出身,懂这个,可以派过来协助培训。炸药……眼下各处都困难,鬼子卡得死,但我们会尽力筹措一些,设法送过去。”

     “杨雨清,”方绍舟继续道,声音低沉了些,“在炉桥保卫战中,被鬼子炮弹炸断了一条腿。现今在凤阳山里养着。少药,尤其是消炎药。”

     “雨清同志的情况,我们了解。”老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同身受,“药品是极端稀缺,鬼子和伪政权控制极严,黑市上的价格是天价,且真假难辨。但我们会动用一切关系,尽力搞一些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沉默了一下,这才说到自己和能仁寺:“我这里,能仁寺刚有个样子,破落寺庙,能暂时遮风挡雪,藏几个人,存点不显眼的东西。但耳目还不够灵通,对县城鬼子宪兵队、对蚌埠日军主力的具体动向,摸得不深,不快。队伍……九华的大队化整为零了,插在定远、凤阳、寿县交界的各个村子、圩子里。眼下最缺的,一是可靠、及时的情报,尤其是关于鬼子‘清乡’、扫荡的计划;二是轻便趁手的家伙,比如短枪,驳壳枪最好,子弹。长枪不好藏,动静也大。”

     他一条条说,不急不缓,都是实打实的困难。老周听得很专注,在小本子上记着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窑里格外清晰。

     “情报网络,我们可以协助建立,情报可以共享。”老周合上本子,语气肯定,“我们在县城、蚌埠,甚至一些伪军政机关里,有一些内线,得到消息,只要关乎抗日大局,一定会尽快传递。武器……”他坦诚地迎上方绍舟的目光,“实不相瞒,方老先生,我们也缺。新四军主力东进不久,四面受敌,补给线时断时续,困难极大。但短枪和子弹,相对灵活,可以想办法从缴获中、从各种渠道匀一些出来,优先支援你们这样扎根乡土、群众基础好的本地抗日骨干力量。”

     他说“骨干力量”,这个词让方绍舟抬起眼皮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这个词有分量。

     “方老先生,”老周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,像小锤敲钉,“我知道,您对我们……可能还有疑虑,有观望。这太正常了。”

     他顿了顿,目光清亮而诚恳:“我们不要求您改旗易帜,不要求您接受整编,纳入序列。只希望,在打鬼子这件关乎民族存亡的大事上,我们能互通声气,密切配合,互相策应。比如,我们主力部队在东边的来安、天长方向组织战斗,吸引鬼子注意力,你们在西边的定远、凤阳就可以趁机拔掉一两个力量薄弱的伪军据点,或者破坏一段关键公路,或炸掉一座桥梁。反过来,你们在津浦路上闹出大动静,鬼子调兵西顾,我们东边压力减轻,也能寻机发展。这样,鬼子就会被我们牵着鼻子走,首尾难顾,疲于奔命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羊皮袄袖口磨出的毛边。这些话,听起来实在,不空泛。

     “怎么个互通声气法?”他问,问的是具体操作,也是试探对方的诚意与能力。

     “建立隐蔽的联络点和可靠的交通员。”老周显然对此早有深思熟虑,“除了我,还会派一个经验丰富、绝对可靠的交通员,常驻在能仁寺附近,但不能进寺,以免万一出事牵连过大。他负责传递加密的消息,接收转运少量急需的物资。联系方式,用最土、最不起眼的办法——比如,寺后那棵最老、枝桠最密的柏树,朝东的第三根大枝上,系块小孩手掌大的红布条,表示安全,可联络;系白布条,表示有危险,需要暂停接触或紧急接应。布条的颜色、位置、大小,都可以事先约定,定期更换。具体细节,我们可以再仔细商量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方案。简单,直接,依托现有环境,不易被外人识破,就算被看见,也可以说是乡下人祈福或小孩顽皮。他点了点头,算是初步认可。

     “还有一件事,”老周语气更严肃了些,身体也坐直了,“王庆福那边,对他的话,不能全信;对他的动向,要时刻留心。我们通过内线得到一些零星消息,相互印证,日本人在皖东,可能在开春后,搞一次规模不小的‘清乡’行动,时间大概在二月末、三月初。目标是摧毁刚建立起来的抗日民主政权和游击区,巩固他们的占领区。永康镇这一带,靠近凤阳山,又靠近津浦路,很可能在重点‘清乡’的名单上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心头一凛,像被冰水激了一下:“消息确实?范围多大?兵力如何?”

     “八分把握。”老周没有把话说满,但眼神笃定,“范围至少是定远、凤阳、嘉山几县交界区域。兵力不会少,主要是伪军为主,鬼子督战,可能会配合一些小规模的快速部队,进行拉网式搜剿。所以,方老先生,能仁寺这个点,既要建设好,作为我们的眼睛和支点,也必须做好随时转移、随时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。您挖的那条井下通道,一定要确保畅通、隐蔽,万无一失。”

     连井下通道都知道……方绍舟眼角的余光极快地瞥了窑门阴影处的方九华一眼,方九华微微摇头,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见,表示不是自己透露的。那就是老周自己或者他的人,在能仁寺周围进行了极其隐蔽和有效的侦察。这让他对眼前这个看似斯文平静的年轻人,又多了几分深藏的警惕,同时也生出了几分实在的佩服——是干实事的人,不是耍嘴皮子的。

     “我明白了。”方绍舟沉声道。这个消息,比任何武器支援都重要。时间紧迫,必须立刻着手准备。

     话说到这里,该谈的,似乎都谈到了。窑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风穿过破窑顶豁口时,发出的时而尖细时而低沉的呜咽。

     老周又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玉米饼。这次他没有再问,直接拿起一块,塞到方绍舟手里,自己的那份也拿了出来:“方老先生,天冷,说话耗气力,趁还没凉透,吃了吧。”

     饼子温热,透过粗粝的包布传到掌心,那点暖意异常真切。方绍舟这次没再推辞。他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玉米面粗糙,掺了少许麸皮,烤得有点焦糊味,但实实在在,能顶饿。老周也小口吃着,吃得很仔细,连掉在膝头茅草上的几粒饼渣,都用手指仔细拈起来,放进嘴里。

     两人就着瓦罐里冰凉的清水,默默地把各自的饼子吃完。没有言语,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吞咽声。这简单的近乎原始的共食,在这寒冷荒芜的废窑里,似乎比刚才理性的分析、谨慎的约定,都更能拉近某种距离。

     吃完,老周把包饼的布仔细折好,收回怀里:“方老先生,时间不早了,雪一会儿怕是要大,你们该回了。久了,惹人疑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撑着拐棍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方九华立刻从阴影处走过来,无声地扶了一把。

     “下次怎么联系?”方绍舟问,这是最后的确认。

     “十天后,还是晌午前后,我会去能仁寺后山,装作砍柴的。”老周也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“看见我背着柴捆出现,就是安全,可以接触。如果我没去,或者去的不是约定的时辰,或者空着手,就是有变故,立刻停止一切联络,按照最坏情况准备。”

     “好。”方绍舟记下了。

     老周送他们到窑口。外面的雪沫子,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,天地间一片迷蒙的灰白。他忽然低声,几乎用气音说了一句:“方老先生,保重身体。我们……来日方长。”

     方绍舟脚步顿了顿,毡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。他抬起拄着拐棍的手,向后摆了摆,然后便迈开步子,走向那片白茫茫的雪野。方九华紧跟在他身后半步,一手虚扶,一手始终按在腰间,两人的身影很快变小,模糊,最终消失在远处灰暗背景里。

     老周站在窑口,一动不动,像一尊黑色的剪影。过了会,他才缓缓转身,回到窑内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仔细地将坐过的麻袋恢复原状,把干草铺平,抹掉所有有人坐卧的痕迹,将瓦罐放回砖垛最深的缝隙里。最后,确认没有暴露身份特征的物品遗落,才从废窑另一侧碎砖半掩的破口钻了出去,沿着河滩相反的方向,悄无声息地离去,脚步轻得像踏在棉絮上。

     雪,渐渐大了,不再是沫子,而是成片的雪花,无声而迅疾地落下,很快覆盖了窑前所有的脚印,抹平了所有来去的痕迹。永康镇西的砖瓦窑,又恢复了它数年来一贯的死寂与荒凉,黑沉沉地蹲在雪原上,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密谈,从未发生过。

     回能仁寺的路,变得异常艰难。

     雪越下越猛,风也重新刮了起来,卷着雪片横飞,打在脸上睁不开眼。方绍舟的羊皮袄很快被雪打湿了表层,变得又冷又重。他喘着气,每一步都踏得很深,方九华几乎是用半架着的姿势在搀扶他。

     “司令,歇会儿吧?”方九华大声喊,声音在风雪的咆哮中,被撕扯得断断续续。

     方绍舟摇了摇头,没说话,只是咬牙继续往前走。不能停,一停下来,热气散了,冷气钻进来,骨头都会冻僵。而且,这荒郊野外,停留就是危险。

     “九华,”走了好一阵,风势稍歇,方绍舟才喘匀了气,声音嘶哑地问,“你觉得,这个老周……怎么样?”

     方九华搀扶着他,侧耳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,一边思索着回答:“话不多,但句句都在要害上。对秦大队长、杨大队长的情况摸得门儿清,连我们井下有通道……也知道。这个人,心思细,胆子大,选晌午在废窑见面,这手就够险,也够高明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关键是,他吃饼的样子……不是装的。”

     “是不简单。”方绍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,“年纪不大,做事却老成。”

     “司令,那他们提的……互通声气,联手打鬼子,我们应还是不应?”方九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
     “应。”方绍舟回答得很干脆,没有犹豫,“打鬼子是正事,是天大的事。”

     他想起老周最后那句“来日方长”。这话里有话。是期待长久而深入的合作?还是暗示未来时局变化,可能会有更紧密的……方绍舟不想去深究,也无力去深究。他今年七十有二了,黄土埋到了脖颈,能不能看到那个“来日”都难说。他只想在闭眼之前,多拔掉鬼子几颗獠牙,多干掉几个为虎作伥的汉奸,多保住几分脚下这片乡土的不屈之气。

     “对了,”方九华忽然想起老周透露的最紧要信息,“老周说鬼子可能开春‘清乡’……这事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我们得立刻准备。”

     “嗯。”方绍舟重重地点头,风雪扑打着他坚毅的脸,“回去立刻办!”

     “是!”方九华凛然应道,仿佛这风雪和严寒,都无法冻结他声音里的力度。

     两人说着,挣扎着,终于看到了能仁寺那模糊的轮廓,像海市蜃楼般浮现在世界边缘。山门前的石阶都被雪埋平了。

     进了山门,了尘师傅站在偏殿的屋檐下,手里捻着念珠,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,望着他们回来的方向,不知已站了多久。看见两人雪人般的身影,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便转身佝偻着回了屋,仿佛只是出来看看雪景。

     陈老二和小山从柴房冲出来,急忙帮他们拍打身上的积雪,搀扶着方绍舟进屋。炭盆里的火被拨旺了,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,驱散着逼人的寒意。

     陈老二急切地问:“方司令,见着了?谈得咋样?”

     方绍舟在炭盆边坐下,伸出几乎冻僵的手烤着火,简要地把会淡内容说了说。陈老二听了,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,眼神闪烁:“联手打鬼子……倒是个路子。就怕……日后他们翅膀硬了,势力大了,要收编我们。到时候,怕是由不得我们了。”

     “日后的事,留给日后的风云去定。”方绍舟的声音,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有些疲惫,但依然坚定,“眼下,鬼子是最大的祸害。多一个真心打鬼子的朋友,就多一分力量,少一分危险。其他的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
     “陈老二,”方绍舟看向他,“从明天天亮起,你带着小山,把寺里寺外,角角落落,再给我篦头发似的过一遍!所有可能露出马脚、惹人怀疑的地方,哪怕是一片带字的纸,一个不一样的脚印,全都处理好!特别是那口井,通道口的伪装必须万无一失,进出要格外小心,绝不能再让外人看出端倪!”

     “明白!方司令您放心!”陈老二挺直腰板应道。

     吩咐完了,方绍舟才觉得一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,如潮水般涌上来。到底是年纪不饶人,这一趟冰天雪地里的往返,加上精神高度紧绷的会谈,耗干了他最后一点精力。他靠在炕头墙壁上,闭了眼,额头的皱纹在跳动的火光下,显得更深了。

     小山默默端来一盆热水,他擦了把脸,温热的水汽让他稍微清醒了些。又喝了口小山递过来的滚烫的粗茶,那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下去,暖了胃,却暖不了心底那一片冰冷的忧虑。

     偏殿里暂时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欢快地噼啪作响,映照着几人沉默而严峻的脸。窗外,风雪依旧肆虐,仿佛永无止息。

     方绍舟的思绪,却无法真正平静。老周那张清瘦而镇定的脸,窑洞里那昏暗诡谲的光线,掌心那点玉米饼温热的触感,那句意味深长的“来日方长”……还有秦树人需要炸药时焦灼的眼神,杨雨清在寒冬山中的断腿……所有这些,像走马灯一样,在他紧闭的眼皮下旋转、交织。

作者简介:

  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

作者: huanchujiaoy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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