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炉桥者,定远之雄镇,淝水之要津。昔有乡贤方子箴先生,以《冶溪故里吟》锦锈诗章,尽述家乡市井繁华之风物,江淮“定文章”文化之繁盛,遗韵悠长,绵延不绝。
今作《炉桥画传》,非独慕先贤遗风,更怀为桑梓立传之微忱,欲以丹青故事,弘扬方氏诗文之光华,彰我定远水土之灵秀。陈墨翁之云山,金粟影之指墨,郑寒笳之人物,柳十三娘之桥影,小蘅之新思,五家画笔,各擅胜场,其悲欢离合,皆与这方水土血脉相连。
故事缘起于漕运盐政之兴衰,暗涌革命志士之热血。其间穿插方氏诗文,字字锦绣,宛若画魂。
笔下既有“白鱼紫蟹”之至味,亦有“满架红绣”之闲情;既绘“桥上叠影”之烟水,亦藏“铸铁镕金”之风骨。儿女情长,家国天下,尽付这窑河烟雨、市井喧嚣之中。
此传既为画家立传,亦为炉桥之地誌,更为续“定文章”之文脉于小说家言。今不揣浅陋,奉于案前,愿读者诸君能于展卷之际,得窥旧时风物之美,感怀文脉传承之重,则吾心甚慰,吾愿足矣。
——题记
窑河的晨雾,总带着盐腥味,还混杂着船舱里逸出的腌菜气和桐油味。天还没亮透,青石板缝里还沁着昨夜的凉意,陈墨翁已经坐在望淮茶楼二楼的靠窗座位。
窗外,盐帆如云,桅杆林立,像是冬天落光了叶子的一片黑森林。船工们的号子声浑浊厚重,贴着水皮传来,惊起几只灰背水鸟,噗噜噜掠过水面,翅尖划开了一匹靛青色的绸子。
“陈老板今日来得早!”茶博士老何,拎着铮亮的白铜壶上来,鹤嘴一点,沸水冲开隐青瓷杯里的六安瓜片。叶片在杯中舒卷,如同云开雾散。“周老爷的盐船,昨夜到了七艘,都是四百石的大船,码头都快塞不下了。后来的船,只好在河心下锚,用小划子驳运。”
陈墨翁左手那根多余的第六指,像一截不合时宜的枝桠,轻轻叩着浸透了茶渍的桌面。这曾让他受尽白眼的畸形,如今成了“墨翁云山”的独门标记——他画炉桥晨雾,从不用笔烘染,而是以这第六指的指腹,蘸取极淡的墨,在宣纸上轻轻捻转,并总在雾气将散未散时,留下几处玄妙的飞白。
楼梯吱呀响动,金粟影捧着紫砂小壶上来,脑后的长辫梳得油亮,一丝不乱,仿佛还带着扬州“戴春林”桂花头油的冷香。“墨翁可听说了?方子箴的《冶溪故里吟》手抄本,昨儿在‘文粹阁’被炒到了五两银子一部。”他慢悠悠落座,袖口露出半截刻了“心出家庵”的湘竹扇骨。“‘白鱼入馔嫩于鲥,紫蟹红虾伴玉厄’——写得倒是鲜活,可惜画不出来。这‘嫩’字,‘伴’字,是舌尖上的官司,笔底波澜,终究隔了一层。”
“画不出味道,画得出意境。画得出那白鱼出水时鳞上的反光,那玉厄酒后指尖的温度。”陈墨翁推过一碟插酥麻饼,酥皮一层层,薄如蝉翼,看得见里面青红丝的馅儿。
正说着,楼下传来一阵炸雷似的喝彩。但见郑寒笳一身半旧青衫,正踏着盐包间那绷得紧紧的缆绳,行走如飞,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至码头尽头,足尖在系缆石上一点,一个轻巧的腾跃,鹞子般稳稳落在三级石阶之上,面不红,气不喘。
“寒笳这手‘踏索惊鸿’,倒是越来越俊了。”金粟影点头,呷了一口自家壶里的茶。
楼梯口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小蘅像只狸猫般探出头来,双环髻上沾着细亮的露水,脸蛋红扑扑的:“师父!金师叔!我刚在鱼市看见好大的阵仗,刘把头他们网着一条二十斤的窑河青混,那鱼尾巴抡起来,比我的两个巴掌还大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个胖大身影已堵住了楼梯口的光线。盐商周老爷穿着件宝蓝色宁绸长衫,腰带上那块羊脂白玉的“马上封侯”佩,亮得晃眼。“诸位大家都在,正好正好!省得我一家家去跑了!”他声音洪亮,震得楼板嗡嗡作响。
周老爷是炉桥数一数二的盐商,手指上戴着一枚沉甸甸的赤金戒指,戒面是一整块阴刻了“周”字的盐晶,在晨光里闪着浑浊的光。“诸位,新任盐运使鲍大人,下月就要莅临我们这小小的炉桥巡视,点明了要看地方风物。我想来想去,唯有求一幅《盐漕繁盛图》,悬于衙署,方显我炉桥气象!”
金粟影眼皮也不抬,只用小指的长指甲,轻轻弹着扇坠上那颗米粒大的珍珠:“周老爷是要扬州画派的富丽堂皇,还是要新安画派的清寂枯淡?是倪云林的逸笔草草,还是仇十州的工细楼台?”
“要真!”周老爷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杯碟一跳,“要让人一看就知道,这是我们炉桥!盐帆如云,市井如织,三十六行,百业兴旺,要有……要有那股子活气儿!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不瞒诸位,鲍大人是两榜进士出身,风雅得很,寻常物件入不了他的眼。”
陈墨翁那根第六指,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划着,仿佛在勾勒无形的线:“寒笳擅人物,纤毫毕现;十三娘精市井,烟火入骨;粟影通山水,布局宏阔。这丈二匹的大中堂,倒真要你们三人合力为之,方能周全。”
“报酬嘛……”周老爷声音压得更低,身子前倾,带来一股浓重的参须气味,“三百两润笔,分文不少。外加……诸位在盐课司的‘客居文书’,我都一并打点好了,往后三年,这‘客居银’就免了。”
众人一时沉默。画会众人皆非炉桥本地户籍,每年须向盐课司缴纳十两“客居银”。有了盐商巨贾的关照,这笔银子便可省下,在这炉桥地界,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。
小蘅眨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,忽然插嘴:“周老爷,方子箴先生诗里写的‘雏鸡乳鸭都名笋,到口浑疑玉版鲜’,这样的炉桥春味,可要画进去?还有那‘满架垂垂红绣鞋’的秋光,画上可留得住?”
周老爷一愣,随即拍着肥厚的膝盖哈哈大笑:“画!都画进去!这小丫头片子,倒是个知味的!要让鲍大人看看,我们炉桥不仅是盐漕重镇,更是鱼米之乡,文采风流!”他笑罢,正色道,“十日后,我来取画稿小样。”说罢,拱拱手,带着一阵风下楼去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画会众人便像撒开的珠子,滚落到炉桥的各个角落里去写生、去打稿。
郑寒笳最爱裤裆街清晨的喧嚷。他在“丁记面馆”的条凳上一坐就是半天,面前摆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,他却不动筷,只摸出寸许长的炭笔和毛边本子,飞快地勾勒。画那抻面的丁师傅,如何将面团抻、拉、甩、抖,手腕翻转如蝴蝶穿花;画那吃面的劳工,如何蹲在门槛上,捧着粗瓷大碗,稀里呼噜,吃得鼻尖冒汗。他用的是自创的“速写法”,抓住人物瞬息间的动态,三五笔勾出神韵,再以极淡的墨在关键处略略晕染,人物的筋骨血肉便跃然纸上。
“郑先生,您看我这抻面的手法,这‘一拉一抖’的劲头,可还入画否?”丁师傅忙过一阵,用汗巾擦着脖子,忽然瓮声瓮气地问。
寒笳从画稿上抬起头,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在蒸腾的白汽里舞动,面团在他指间变幻无穷,时而如银练,时而如飞瀑。“好一个‘飞罗密䅟白于霜,牢九堆盘肉贯汤’!”他脱口而出方浚颐的诗句,只觉得眼前这景象,比任何诗句都更生动,“丁师傅这手艺,这气势,本身就是一幅活生生的《市井劳作图》!”
另一边,柳十三娘则在桥上桥下摆开了画具。她要画的是“桥上桥”在水中的倒影。这是她安身立命的独门绝技——桥影皴法。只见她用的是一支极细的狼毫小楷,蘸着特制的“桥影墨”(在松烟墨里研细了极少量云母粉和蚌壳粉),并不直接画桥,而是描绘水波如何将坚实的桥身揉碎。她运笔极轻极快,细线如丝,疏密有致,将那些破碎的光影织成一片恍惚迷离的光网,让桥上行人的倒影,在这光网中若隐若现,仿佛前世今生。
“柳大家又在‘捕风捉影’了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原来是退隐的礼部郎中何大人,拄着一根虬龙杖,由小童搀扶着驻足观看。他须发皆白,目光却清亮,“老夫观你这桥影皴法,虚实相生,恍惚迷离,可谓前无古人。是将宋人米氏云山的笔意,用到了水影之中,妙啊!”
十三娘搁下笔,浅浅一笑,颊边泛起浅浅梨涡:“大人过奖了。不过是偶有所得,想把那份轻灵的意境,化入这水光桥影之中罢了。终究是雕虫小技,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金粟影则整日泡在醉仙楼的“听涛阁”。他不仅要画这酒楼飞檐斗拱的结构,雕花窗棂的纹样,更要画其中流转的人情世态。盐商们的豪宴,杯盘狼藉间藏着多少生意机密;官员们的密谈,笑语寒暄里透着几许机锋;歌姬们的琵琶小曲,婉转风流中掩着几多身世飘零。这一切,都在他醉意朦胧的指间流淌而出。他的指墨在酒后尤其狂放不羁,画出的酒楼,仿佛笼罩在烟气与酒气混合的氤氲里,那缭绕的线条,似乎真能让人闻到陈年花雕的醇香。
“‘麦黄豆绿均堪酿,拇战分曹酒国降’。”他醉眼乜斜,在画角题上怀素体狂草,又对身边学艺的小蘅解释道,“画这酒宴场面,最难不在其形,而在其‘醉意’。你看我这指墨,混沌泼洒,无笔无锋,恰似那三分酒意上涌,看人看物皆在似与不似之间,这才是酒肉穿肠过的真境界!”
十日后,画会众人,在江西会馆那间遍植湘妃竹的静室里,将各自的画稿拼合起来。
郑寒笳的人物卷徐徐展开,码头上扛盐包的苦力,街巷里叫卖的小贩,酒楼中献艺的歌女,盐船上指挥若定的老板……各色人等,三教九流,不下百人,个个栩栩如生,眉眼间各有故事。他指着一个赤膊扛盐的老者:“诸位看,这老者的脊背,弯曲如弓,青筋暴露,皮肤被盐渍汗水蚀得黝黑发亮,可像那被生活重担压弯了的老竹?虽弯而不折,犹有韧劲。”
柳十三娘的市井图,更是精细到了极致。从冶溪街到裤裆街,三十六行店铺鳞次栉比,酒旗、茶幌、布招、药幡迎风招展。卖针线的婆子,锔锅碗的匠人,代写书信的先生,测字算命的瞎子……无不生动之至。她甚至画出了“陶家寒具”铺里,那刚出炉的“如酥寒具”金黄油亮、层层起酥的质感。“这是‘羡煞如酥寒具薄,陶家制作最精良’。”小蘅眼尖,指着画上一处,脆生生地认了出来。
金粟影的山水长卷则气势恢宏,以窑河为带,串联起整个炉桥镇。近处盐帆蔽日;远处屋宇连绵。他在远山处用了淡淡的赭石,点染些焦墨的秋树,那是方浚颐诗中“晚菘霜蟹”时节的萧爽与丰腴。
陈墨翁默默地看了许久,他的第六指在拼合处的接缝上轻轻抚过,仿佛在感受画稿的呼吸。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好。笔精墨妙,布局得当,形神兼备。好则好矣,却少了几分……真味。”
“真味?”众人皆是一怔,不解其意。
“炉桥的真味,”陈墨翁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平缓却沉重,“不在醉仙楼的酒香肉香,而在码头工人号子声里的汗味咸味;不在盐商老爷们绸缎衣裳的熏香味,而在盐工们伤口上的血腥味。这些,你们的画里,画出了几分?”
正说着,会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与骚动,间杂着哭喊与斥骂之声。众人推开临街的窗户,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盐工,用门板抬着几个奄奄一息的同伴,正与盐课司的差役们争执推搡。
“海州盐场塌了!一百多个兄弟埋在下面!周老爷他们却连抚恤银子都要克扣!还有没有天理!”为首的盐工,是个黑脸膛的汉子,声音嘶哑,目眦欲裂。
一个戴着红缨帽的差役头目,挥着水火棍,厉声喝道:“反了!反了!竟敢聚众冲击会馆!我看你们是活腻了!给我打!”
郑寒笳眉头紧锁,猛地抓起桌上的画笔,就着现成的墨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。他不去画盐工们悲苦哀求的神情,却将那差役凶神恶煞的瞬间动态,抓得精准无比;他不去画众人围观的混乱,却在不显眼的角落,画了几个看热闹的孩童,他们扒着墙根,眼中不是好奇,而是与年龄不符的恐惧、茫然与不解。
“这才是真味。”陈墨翁看着寒笳笔下那几张稚嫩而惊恐的脸,轻轻叹了口气。
当夜,月暗星稀。画会众人聚在陈墨翁墨香盈室的书房里,桌上只有一壶泡得没了颜色的老茶,几碟椒盐南瓜子。
“今日之事,你们都亲眼看见了。”陈墨翁转动着手中的粗陶茶杯,他的第六指在杯壁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,“这《盐漕繁盛图》,周老爷催得紧,我们……还画不画?如何画?”
金粟影将一粒南瓜子放在门牙间,轻轻一嗑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画,自然还是要画的。银子事小,客居文书事大。不过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我们可以在满纸繁华之下,藏些机锋,埋些骨鲠。让懂的人一看便知,让不懂的人只看热闹。”
“如何藏?”柳十三娘轻声问,她正在灯下修补一支秃了的狼毫,动作轻柔。
“盐工磨破的草鞋,可以画在盐包投下的阴影里;乞儿伸出的脏手,可以隐在酒楼的光鲜拐角处;那差役打人的棍棒,可以巧妙地融进船帆绳索的线条之中。”金粟影说得从容,仿佛在布局一盘棋。
郑寒笳却“嗤”地一声,将手中的瓜子壳扔在桌上:“这般藏头露尾,曲里拐弯,算什么画家!要我说,该画什么就画什么!画盐工的苦,画差役的恶,画这炉桥光鲜底下的脓疮!这才不负我们手中的笔!”
“然后呢?”金粟影冷笑一声,放下翘起的腿,“得罪了周老爷,开罪了盐课司,甚至惹恼了即将到来的盐运使!咱们这客居文书还要不要?这炉桥还待不待得下去?寒笳,你光棍一条,自然快意恩仇,可十三娘呢?墨翁呢?还有小蘅这丫头,你让她也跟着我们流离失所?”
一直安静听着的小蘅,正就着灯火看方浚颐的诗集,此时忽然抬起头,眼中闪着澄澈的光:“师父,金师叔,方子箴先生诗中说‘玭珠本入天家贡,渔夫如何唤作蛏’。这蛏子本是贡品,金贵得很,可到了我们炉桥渔夫的口中,不就是个寻常的‘蛏子’吗?咱们作画,是想做那摆在高堂名称‘玭珠’的贡品呢,还是要做渔夫们叫得顺口看得明白的‘蛏子’?”
满座皆静。只有灯花哔剥一声,爆出一朵小小的光亮。窗外,窑河的夜航船拉响了沉闷的汽笛,声音悠长,像是这黑夜一声深重的叹息。
又过了五天,是一个晚霞如火的傍晚。画会众人登上金粟影租来的那条名为“不系舟”的画舫,为拼合后的《盐漕繁盛图》,作最后的统稿与润色。
巨大的画幅,在船头甲板上徐徐展开,长二丈四尺,宽六尺,笔墨酣畅,将炉桥的繁华与生机、底蕴与矛盾,尽收其中。冶溪街上,车马如流,人流如织;酒楼里,觥筹交错,歌舞正酣;码头上,桅杆如林;远山近水,烟波浩渺。然而,若细看之下,确能发现一些不一样的“点缀”:巨大的盐包阴影下,倚坐着擦拭伤口的盐工;拱桥的桥洞里,有老妇就着残砖垒灶生火做饭;酒楼后巷的垃圾堆旁,野狗与乞儿在争食……
“好一个五味杂陈的炉桥!”忽然有人抚掌赞叹。众人回头,只见是新来的盐课司巡检赵启明,不知何时已立在舷边。他未着官服,只一身青布长衫,像个寻常的文士。
这位赵大人年轻得过分,面容清癯,虽穿着鹌鹑补服,也掩不住眉宇间的书卷之气。“诸位大家笔下,既有‘白鱼入馔嫩于鲥’的雅致清鲜,也有‘牢九堆盘肉贯汤’的朴实饱足,更难得的是……这满纸的烟火人间气。妙极!妙极!”他沿着画幅慢慢踱步,看得极为仔细。目光在那阴影里的盐工、桥洞下的老妇身上微微一顿,停留的时间,似乎比别处更长了些。
“赵大人,”陈墨翁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这画,可还入得法眼?可能当得‘盐漕繁盛’四字?”
赵启明直起身,望向暮色中灯火初上的炉桥,宛如一条金龙卧波。沉默了片刻,才轻轻说道:“这画……太真了。真的让人……看了心生不安,仿佛能听到那画中人的叹息。”
就在这时,码头上忽然火把通明,人声鼎沸。周老爷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,气喘吁吁地赶到岸边,隔水高喊:“赵大人!诸位先生!不好了!海州盐场逃出来的那些工人家属,听说抚恤银被克扣,如今聚了上百人,已经围了盐课司衙门!眼看就要出大乱子了!”
画舫急忙靠岸。众人赶到盐课司衙门前时,那里已是水泄不通。妇孺老幼黑压压跪了一地,哭声、喊声混成一片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。火把的光跳跃不定,映着一张张悲愤、绝望的脸。
“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!”
“当家的死在下面,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,这叫我们怎么活啊……”
周老爷脸色铁青,在家丁的簇拥下,指着人群对赵启明道:“赵大人!你看看!这还得了!公然围堵官衙,形同造反!快,快调巡河营的官兵来弹压!擒拿为首的刁民!”
赵启明却像根钉子般站在原地,望着眼前这片悲苦的海洋,一动不动,紧抿着嘴唇。
郑寒笳忽然排开众人,走到前面,抱起不知哪个落在路边的一张旧琵琶,五指一划,弹起了即兴创作的《盐工苦》。他没有唱词,只是那弦声,时而如压抑的呜咽,时而如愤怒的质问,时而如绝望的哀鸣,凄切苍凉,如泣如诉。奇异地一幕出现了,现场的哭喊声、咒骂声,在这纯粹的乐音中,反而渐渐低伏下去,只剩下琵琶声在夜空中孤绝地回荡。
柳十三娘默不作声地展开画具匣,就着跳动的火把光芒,用最简练的线条开始速写。她画那些跪地妇人额上深刻的皱纹,画她们因长期劳作而变形的手指,画她们眼中那点将熄未熄的的微光。
金粟影摸出一个小酒壶,仰头灌了几口,然后醉醺醺地提笔,蘸饱了浓墨,就在盐课司衙门那雪白的照壁上挥洒起来。他不画山水,不画竹兰,画的是从皴裂的土地里,伸出一只只枯骨般的手,挣扎着,祈求着,仿佛要抓住什么,却又什么也抓不住。
“你、你们……这是要干什么!”周老爷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,指着金粟影和作画的众人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陈墨翁最后一个上前。他没有作画,也没有弹奏,只是示意寒笳和十三娘帮忙,将船上那幅巨大的《盐漕繁盛图》再次展开,高高举起,正对着跪地的盐工家属和所有围观的人。“诸位乡亲父老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,“这画上,是我们的炉桥。有盐商老爷们的富贵风流,也有你们,我们,每一个人的辛苦营生。今日之事,你们的样子,已经入画。百年之后,我们的骨头都化成灰了,但这画若还在,后人就能从这画里,看见今天这个夜晚,看见你们的苦楚,听见你们的声音!”
人群死一般寂静。忽然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盐工猛地捶打着地面,放声痛哭起来:“陈老板……诸位画画的先生……记得……记得我们就好……记得就好啊……”
赵启明深吸了一口凉夜空气,终于转过身,面对周老爷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周老爷,抚恤银的事,明日一早,在衙署里,我们当着诸位账房先生的面,一笔一笔,重新核计吧。”
事后,周老爷还是来了,取走那幅《盐漕繁盛图》,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,那三百两银子的润笔,也迟迟没有送来。
画会众人又聚在望淮茶楼。窗外的窑河,一如既往地流淌。只是茶桌上的气氛,与半月前已大不相同。
“经此一事,”金粟影说:“我们这‘炉桥画会’的名头,在这地面上,算是真正立住了,连赵启明赵大人,如今对咱们也要客气三分。”
“立住了?”郑寒笳冷笑,他额上的疤痕,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些。“怕是彻底得罪了那姓周的,往后的日子,穿小鞋的时候多着呢!那些盐商巨贾,哪个不是手眼通天?”
柳十三娘,正对着窗外桥下洗衣的妇人写生,闻言笔下不停,只淡淡地说:“我倒是觉得,经了盐课司门前那一夜,我们这画会,才不再只是几个外来画师,凑在一起混饭吃的松散班子,才算真正……在这炉桥的泥土里,扎下根去了。”
小蘅忙着给众人斟茶,用的是她新学的“关公巡城”手法,力求每杯茶汤浓淡一致。她忽然指着窗外:“快看!官船!是盐运使鲍大人的船队到了!”
但见窑河上,盐运使的官船仪仗浩浩荡荡,彩旗招展,为首的官船高大雄伟,桅杆上挂着“盐漕总宪”的灯笼,在白日里也显得气派非凡。码头上,以周老爷为首的盐商们,早已穿着簇新的吉服,排成长队,准备迎接。炉桥还是那个炉桥,码头上工人们喊着号子,又开始新一天的忙碌,仿佛昨夜的风波从未发生。可空气中,分明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一种微妙的、紧张而又期待的气氛,在缓缓流动。
陈墨翁的第六指,在温热的茶杯壁上反复地划着圈:“你们可知道,方子箴方先生,官至四川按察使,也算显赫,为何晚年还要费心费力,写下这《冶溪故里吟》?”
不等众人回答,他自顾自说了下去,目光悠远:“不是单纯为了显摆家乡物产丰饶,风光秀美。我猜,他是怕……怕自己在官场浮沉异乡久居之中,忘了自己的根脉在哪里,忘了自己从何处来。我们作画,也是一个道理。”
远处,盐运使鲍大人的官轿已经上岸,庞大的仪仗簇拥着那顶青昵大轿,缓缓向镇中心行去。周老爷等人躬身相迎,态度恭谨至极。
“新一轮的繁华,新一轮的逢迎,又要开始了。”金粟影悠悠地道,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。
郑寒笳已经打开了随身的毛边本子,用炭笔飞快地勾勒起盐运使仪仗的排场,那些持旗的、鸣锣的、开道的兵丁衙役,神态各异。柳十三娘,则将目光投向了轿夫们那汗湿的脊背,用指尖在掌心记下那肌肉绷紧的线条与光影的变化。
小蘅看看全神贯注的郑师叔,又看看凝神默记的柳师叔,再看看品茶不语的金师叔和闭目养神的师父,心里像被这炉桥的晨光照亮了一般。她明白了:师父说得对,炉桥的真味,从来就不只在某一处。它在这繁华里,也在这求生里;在盐商官员的宴席上,也在升斗小民的灶台间;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汗水、泪水,和偶尔展开的笑纹里。
而她,要把这所有的一切,都一点点学会。然后,用自己手中的笔,把它们都画下来。不是为周老爷,不是为盐运使,不单单为那几百两润笔或一纸客居文书,只为百年之后,倘若还有人有缘展卷,能通过他们的画,看见这个真实的、活生生的炉桥。
就像方浚颐的诗,百年之后,还有人能通过那些质朴而真切的诗句,穿越时光,品尝到当年炉桥的百般滋味,感受到一缕游子对故土的缱绻深情。
作者简介:

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