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 霜降后的定远城,晨雾如纱,将北门大街笼在一片朦胧之中。街心那棵百年老槐树最是显眼,粗壮的树干需两人合抱,树皮皴裂如龙鳞,虬枝如龙蛇般伸向四方。金黄的槐叶簌簌落下,在青石板路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孔世襄身上加了件半旧的灰鼠皮马甲,站在檐下,晨光透过枝叶间隙,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孙老板正小心地将四只卤鹅装上马车。马家的鹅用新采的荷叶裹了三层,细麻绳捆得方正正,绳结处贴着红纸黑字的”马”字,墨迹犹带清香;忽家的鹅透着淡淡的陈皮香,油纸包上沁出金黄的脂痕,那是十年老汤凝结的精华;穆家的鹅装在锡镴食盒里,盒外还冒着丝丝寒气,盒内衬着今晨新采的荷叶;张家的鹅最是讲究,朱漆食盒上金漆画着踏浪麒麟,盒内鹅件摆成飞天之势,鹅头高昂,鹅翅舒展,栩栩如生。
“孔…孔公,”结巴画家周丹青捧着速写本,冻红的手指微微发颤,”这…这次去蚌埠,定要画一幅《四鹅献瑞图》。”
秦墨在一旁清点文房四宝,一方端溪老坑砚用软布裹了三层,一匣湖州狼毫笔用青布囊装着,宣城玉版宣更是用油纸包得严实。
孙老板操着浓重的徽州土话与车夫讨价还价:”说你老哥,这价钱要再让让,回头捎两斤穆家的冰卤鹅翅给你下酒!车辕要垫些软草,这路颠簸,莫要震坏了吃食。”
马车吱呀上路,碾过满地槐叶。孔世襄望着窗外飞逝的秋色,忽然道:”停车。”指着路旁野地里一丛紫花:”这是秋紫苏,采些带着。徐专员肺燥,配上鹅肉最是相宜。”孙老板忙跳下车,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挖起一株,用湿泥裹了根须,拿油纸包好,放在车辕下的阴凉处。
蚌埠的繁华令众人目眩。西洋玻璃窗映着霓虹灯光,”符春园酒楼”的金字招牌在夕阳下熠熠生辉,门前的黄包车铃铛声响成一片。徐专员亲自在门前相迎,穿着藏青哔叽中山装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含着笑意。他身后跟着一众头面人物:戴金丝眼镜的报馆主编指间夹着雪茄,穿中山装的商会会长拄着文明棍,还有几位长衫马褂的乡绅捻着佛珠。
“世襄兄远道而来,辛苦了!”徐专员执手相迎,见他衣衫单薄,立即解下自己的呢绒大衣给他披上。孔世襄推辞不过,只得道谢,那大衣带着温暖的体温,领口还隐约透着雪茄与墨香混合的气息。
众人簇拥着进入雅间”凤鸣阁”,但见红木圆桌上已摆好四色拼盘,银餐具在煤气灯下闪着柔和的光。老板穿着团花马褂迎出来,见他们提着油纸包,眉头微皱。孔世襄却坦然解开绳结,四只卤鹅赫然展现,香气顿时盈室,竟压过了厅堂里的法兰西香水味。
“诸位请看,”孔世襄执银刀片鹅,动作优雅如抚琴弄箫,”此乃定远四绝。”鹅肉在他手下变成四季花卉,”马家药香如剑,白芷甘草调和阴阳;忽家陈香似磬,三晾三浸得天地精华;穆家冰香若泉,热汤激香破玄关;张家艺香胜画,摆盘成阵暗合八卦。春兰、夏荷、秋菊、冬梅,四时之味,尽在此盘。”
待八宝葫芦鸭上桌,孔世襄轻嗅后颔首微笑:”鸭形饱满,色泽金黄,火候恰到好处。”徐专员尝了一口,连连称赞:”皮酥肉烂,入口即化,真是妙极!”众人纷纷附和。
孔世襄却欲言又止,老板急忙添茶:”孔先生若有指教,但说无妨。”孔世襄这才缓缓道:”鸭腹八宝,似乎缺了山笋。笋需立冬后采,方得清甜。现在的笋还带着涩味,该用荤油先煸过,煸至微黄,方能去涩存鲜。”老板如获至宝,连连作揖:”多谢孔先生指点,明日定当改进!”
尝到清炖蟹粉狮子头时,孔世襄先赞道:”形态饱满,蟹粉鲜香,可见厨艺精湛。”在众人交口称赞之际,他才微微蹙眉,用汤匙轻轻拨开肉丸:”只是肉馅剁得太细,失了纹理。该如《随园食单》所说’细切粗斩’,瘦肉细切,肥肉粗斩,方得松嫩之妙。火候也急了些,该用砂锅煨足三个时辰,让油脂慢慢融化,渗入肉中。”
水晶肴肉上来,他对着灯光细看,先是称赞晶莹剔透,而后才委婉指出:”可惜硝用多了三分,苦了后味。该用天然冰镇,而非硝石。”
老板连连点头称是,亲自执壶斟酒,绍兴花雕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:”孔先生真是行家!每道菜经您品评,都如拨云见日,令人茅塞顿开。” 徐专员笑道:”今日得世襄兄指点,胜过读十年《食经》。诸位有所不知,孔先生祖上乃是嘉庆年间的翰林,家学渊源,于饮食之道尤有心得。”
酒过三巡,气氛愈加热烈。秦墨即席挥毫,宣城玉版宣在案上铺开,他饱蘸徽墨,作《四鹅行》: “皖东有佳味,定远出奇珍。马家药香透九重,白芷甘草调君臣;忽家陈韵绕梁深,三晾三浸见精诚;穆家冰玉凝霜色,热汤激香破玄门;张家艺巧夺天工,摆盘成阵妙入神。四味合和成大道,一筷拈来尽春风。更喜今日群贤至,徐公雅量海内闻。酒楼老板多殷勤,佳肴美馔次第陈。愿借东风传美味,四海皆知定远魂……”
报馆主编击节称赏:”好一首七言古诗!明日便在头版刊发。”周丹青为在座每人画了速写,将徐专员的儒雅、主编的文气、会长的精明、乡绅的持重、酒店老板的灵动都捕捉得惟妙惟肖。孙老板最会凑趣,每见徐专员开口,必率先附和:”专员说得极是!””专员高见!”引得满堂欢笑。
徐专员举杯道:”孔先生真乃食中谪仙也!连《山家清供》里的典故都信手拈来。今日这席’鹅宴’,当为江淮美食佳话。”
归途遇雨,马车漏湿。孔世襄咳了一路,到家便病倒了。妻子李氏日夜守候,就着豆大的油灯缝补衣裳,针脚细密如绣花。灯花不时爆开,在她憔悴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。”三十大洋虽好,怎抵得你身子金贵。”她捻着针线,眼角细纹如菊瓣绽开。桌上,两个儿子在南京读书欠下的债单压在砚台下,墨迹犹新。
接连数日,北门街口的李家媳妇汪萍,都提罐川贝炖梨来,让孔世襄趁热喝了。这日,她终于吐露实情:”叔叔,实不相瞒,我那口子吕晓芒的卤鹅,越来越难卖了…”
孔世襄见这日出了太阳,又没有风,就撑着病体,让汪萍扶着来到李家铺子。见吕晓芒正对着卤锅发愁,一筹莫展。
孔世襄说,无妨,先前的卤料方子,照用不变。然后,拈起一片未用过的白芷,对着光看:”《本草纲目》云:白芷辛温,祛风燥湿。然孤阳不长,须得党参甘草佐之。好比琴瑟和鸣,缺一不可。”他坐了下来,执笔写下方子:”白芷三钱,党参五钱,甘草二钱…武火沸三刻,文火焖一夜。切记要用陶罐,铁锅坏药性。”又指点如何控火,枯瘦的手在灶膛前比划着,”火候如抚琴,急不得,缓不得。”
临走,孔世襄又教他们做鹅油酥饼:”用卤鹅的浮油,层次要多,每层抹油,多放葱花,外层撒上芝麻,烤得金黄。卖鹅又卖饼,生意必旺。”孔世襄临走出门,吕晓茫趴在地上磕了个头,眼泪汪汪地说,叔叔,您真是我家的大救星。
吕晓芒 第一次试卤,火候过了,药香尽散。第二次水多了,滋味寡淡。直到第三日黄昏,新卤终于飘出奇香,那香气悠长醇厚,带着淡淡的甘甜。街坊争相传道:”李家的鹅吃了不上火,回味长!”生意日渐红火。汪萍依然每日提着一罐川贝炖莉,另加新炕的鹅油酥饼,来至孔家。金黄的饼皮上撒着芝麻,层层起酥,入口即化。
腊月廿三,醉仙居欢声笑语。午间,孔世襄做东,请县长、师爷,还有县里第一富商谢祥丰、王半城王包等,品尝朱三新研制的”全鹅宴”。苏娘子穿着绛紫织锦旗袍,云鬓斜插碧玉簪,亲自执壶布菜。朱三一道道端出鹅馔:鹅掌烧海参浓油赤酱,鹅肝酿香菇清香扑鼻,鹅血豆腐羹嫩滑爽口,鹅肉狮子头松嫩鲜美…每道菜都引得满堂喝彩。
县长举杯笑道:”世襄兄如今是定远的美食招牌,连蚌埠大酒楼都要请吉指点呢!” 师爷凑趣:”孔公这学问,就是就着老鹅吃进肚里的!”惹得满座皆笑。
每道菜上来,苏娘子的眼风都要扫向孔世襄,待孔世襄微笑点头,她也才露出笑容,对战战競競侍立身旁的朱三说,准备上下一道菜去!朱三才敢退转身,到后厨忙活。
席间,苏娘子频频往孔世襄送着秋波,众人看破,只是装作不知。后来师爷忍不住,指着二人道,你们两人,郎才女貌呵!众人这才大笑,哄着要让孔世襄再来一圈,同每个人划拳喝六杯。孔世襄不从,王包说,怕什么,你输了让苏娘子代喝不就得了。孔世襄说,那哪成。王包说,你同苏娘子还有什么成不成的,我看,能成!你们大家说呢?众人一齐笑乐,都说能成,能成!
酒宴一直喝到午后,众人才散。孔世襄移步柏家茶馆。这是一座临街的两层小楼,白墙黑瓦,颇有江南风韵。柏娘子原是苏州人,十几岁时随父亲来此开茶馆,如今父亲年迈,便由她接手经营。今日她穿了件银丝滚边的翡翠绿旗袍,足蹬一双丝质黑色加绒新绣鞋,婷婷袅袅地迎出来。
红泥小火炉上煨着醒酒汤,柏娘子发间别着支梅花银簪,弯腰去提锡壶,眼角微微弯起:”孔公今日气色好多了。”说着倒上一盏醒酒汤,汤里加了蜂蜜和陈皮,温润解酒。
孔世襄倚在窗边,看着天空零疏地飘起雪花。柏娘子递过醒酒汤,指尖掠过他掌心:”还记得那年枙子花茶么?” 他握住她的手,指腹摩挲着她指尖的薄茧:”记得。你说要焙出三分花香七分茶味,火候要如春风拂面…”
窗外雪落无声,炉火噼啪作响。她轻声叹道:”这些年,看你卖宅子卖字画,心里难受。那幅郑板桥的竹石图,你说是你祖父最爱的…” “值得。”他微笑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温暖的光,”美味需要知音,就像好茶需要懂它的人。那些字画藏在深宅,不如让它们在知音人手里绽放光彩。”
说着说着,又谈起了饺子,孔世襄兴致盎然:”饺子皮可用烫面,和面时加少许猪油,这样做出的皮子近乎透明,能看见里面的馅料。馅料要随季节变化,春日荠菜,夏日黄瓜,秋日蟹粉,冬日青菜…《随园食单》有云:’凡物各有先天,如人各有资禀’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柏娘子听得入神,立即下厨试做。加了些许猪油,果然新和的面团光滑细腻,擀出的皮子薄如蝉翼,能清晰地映出她手上的螺纹。她包了三鲜馅饺子,煮熟后盛在白瓷盘里,皮薄馅大,隐约透出虾仁的粉嫩、猪肉的鲜红、菊花心青菜的翠绿。
饺子就酒,越喝越有。四碟卤鹅摆成梅花状,时令水果切作莲花造型。秦墨、结巴画家、孙老板早已来了,围成一桌,酒酣耳热之际,孔世襄笑谓柏娘子:”今日这饺子,当以绣鞋为盏,方得真味。”柏娘子嗔笑,只好褪下一只黑色加绒绣鞋,那鞋内还带着体温和淡淡香粉气。孔世襄将盛了饺子的白瓷品茗杯放入鞋中,深吸一口气,方才举箸。众人哄笑,连邻桌茶客都来凑趣。
秦墨即兴挥毫,作《绣鞋赋》: “金莲窄窄,绣履弓弓。步生涟漪,行带香风。鞋尖蝶恋花,鞋帮云追月。更喜盏中玉饺,映得螺纹清绝。美人手巧,君子心同。食色性也,其乐融融……”
周丹青速写《绣鞋盛饺图》,将柏娘子的娇羞、孔世襄的陶醉、众人的欢笑尽收笔下。孙老板抚掌大笑:”走南闯北,也没见过这般雅趣!”
夜深了,客人陆续散去。柏娘子扶着微醺的孔世襄到楼上雅间床上歇息,喂他喝了醒酒汤,又吩咐伙计搬了火炉进来。月光透过窗纸,照见她眼角的细纹。”明日还要去炉桥呢,”她替他掖好被角,指尖轻轻拂过他花白的鬓角。
晨光熹微时,朱三带着马车候在门外,车辕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。”孔公,该去炉桥了,窑河的大鱼等着呢!”
孔世襄穿衣出门,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。柏娘子追出来,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手的铜炉,炉身上刻着缠枝莲纹:”路上冷,带着这个。里面加了炭块,能暖到晌午。”
马车吱吱呀呀驶过西门,卖豆腐的老王头正在出摊,石磨吱呀呀地转着,豆香四溢。见马车过来,笑着喊道:”孔公又去寻美味啊?回头带条大鱼让我尝尝!最好是鱼头,炖豆腐最是鲜美!”
朝阳初升,雪地上金光万点。孔世襄回头望去,定远城的炊烟正袅袅升起,十多家卤鹅的香气混着早点的味道,在晨风中悠悠飘荡。醉仙居的伙计正在卸门板,苏娘子的笑声隐约可闻;柏家茶馆的烟囱冒出青烟,茶香混着炭火气。马车碾过积雪,向着炉桥方向驶去,新一轮的美食寻访又开始了。
作者简介

郑鹏程,男,长期在定远县委宣传部、文联供职。系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安徽省作协第五届理事,在《清明》、《安徽文学》等报利发表各类文学作品六十余万字,系安徽省作协会员、书协会员、美协会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