～ 暮春的淮水，泛着铁锈色的波光，芦苇荡里飘着硝烟。方绍舟一手勒住黄膘马的缰绳，一手手掌抚过马鬃上凝结的血痂。四十里外，津浦铁路的汽笛声撕破暮色，惊起滩涂上成片的鹭鸶。一片白羽掠过他银须上沾着的草籽，像下了一场仓皇的雪。
炉桥镇方家，鎏金匾额悬在祠堂正梁。方绍舟把《孙子兵法》拍在八仙桌上。辛亥年他率淮上军攻打寿州时，正是用这卷兵书裹着勃朗宁手枪。此刻，满屋红枪会的精壮汉子，双眼盯着老司令用铜烟锅划拉沙盘。烟灰簌簌落在地形图上。
“当年打冯国璋的炮兵营，《虚实篇》怎么说的？”方绍舟突然敲响铜烟锅，震得沙盘里的荞麦粒轻轻跳动。见众人发愣，银须里迸出朗笑：”攻其无备，出其不意！”他铜烟锅指向定远县城模型，”今夜子时，三队佯攻东门，二队伏击增援——来次围点打援！”
炉桥镇的老人至今还记得，民国二十六年霜降那日，方家当铺的伙计们，看见老东家把鎏金算盘砸在青石板上。方绍舟站在祖宅天井里，紫檀供案上摆着十二口樟木箱——那是他留了半辈子的寿材本。管家老泪纵横地捧着田契，被他用铜烟锅敲了手背：”买枪！买铁！买活人命的粮！”
红枪会的香堂供着关帝像，方绍舟却叫人添了戚继光的牌位。晨雾未散时，他领着四百青壮在打谷场操练，手持白蜡杆示范突刺：”岳武穆云，运用之妙，存乎一心！”杆头红缨扫过霜草，惊起满地麻雀。有个偷懒的后生挨了铜烟锅的敲，半月后却在炸铁路时抢回三箱炸药——老司令当众把缴获的怀表拍在他手心：”孺子可教！”
腊月，奇袭日军军列那夜。方绍舟解下羊皮袄，裹住小战士冻僵的脚。子时三刻，铁轨震颤如闷雷。他忽将耳朵贴向冻土——这是当年打滁州时练就的绝活。探照灯扫过涵洞的刹那，老人抢起炸药，纵身跃起。炸药捆成的梅花阵在月光下绽开。爆炸的气浪掀翻装甲车，燃烧的碎木如红莲纷飞，映得他银须泛赤。有个被掀倒的愣头青刚要哭，却见老司令弯腰拾起炸飞的棉鞋：”穿上！冻掉脚指头还怎么打游击？”
八场血战，在淮水两岸烙下深浅不一的疤。雪夜拔掉鬼子据点的敢死队记得，老司令棉鞋陷在雪窝里，抬脚只见血冰碴子粘着袜底。攻打双堆集那日，他引《火攻篇》”发火有时，起火有日”，带人顶着膏药旗诈开寨门。最险是万家圩之战，三丈高的炮楼被玉米秆子烧成火塔——那些浸透煤油的秸秆，是他亲自带人扎的”火龙阵”。
刘思禄叛变那夜，凤阳城的妓馆飘着劣质脂粉的甜腥。伪军队长戴跃宝的匕首扎进桌面，刀柄红穗晃得像条毒蛇。刘思禄摸着绸衫里的怀表，表面”精忠报国”的刻字硌得掌心生疼。这物件是打姚家湾时得的赏，那日暴雨浇透祠堂，老司令把最后一件干衣扔给他：”年轻人骨头嫩，经不得潮。”
遇害那日正是小满。麦穗灌浆的甜香里，却混着火药味。方绍舟在凤阳卸甲店，补完战旗最后一个线头，夕阳将”凤定抗日别动队”的旗角映得血亮。他被叛徒通知到麦田议事。刚至麦田，麦田里突然惊飞的鹌鹑，令方绍周银须微颤。四十杆汉阳造拉栓的脆响撕碎暮色时，老司令的铜烟锅已砸中叛徒眉骨。
子弹穿透胸膛的瞬间，方绍舟正弯腰抓把带血的沃土——往昔每场恶战前，他都会扬一把家乡土：”落地生根，魂归故里！”血珠溅在灌浆的麦穗上，像千万颗不肯坠落的晨露露珠一般，闪闪亮光。
追悼会那日，淮水突然瀑涨。国、共两党的白幡在狂风中绞作一处，纸钱贴着浪尖飞漩，恍若老司令带人炸日军军列时，那满天飞舞的火星。
新世纪第一个清明，卸甲店的麦田忽现奇观。无人机航拍显示，方圆十里的麦浪竟天然形成八卦阵图。穿迷彩服的讲解员，领着学生走过纪念馆，玻璃柜里生锈的铜烟锅与泛黄的《孙子兵法》并列着。有个少年凝望着展板道：”七十多岁还能骑马打仗，真如三国历史上的老年黄忠！”
窗外春雷滚过淮河，老柳树下打盹的九旬翁，突然睁眼：”方司令磨刀呢！”风声穿过纪念馆檐角的铜铃，叮当声与当年红枪会集合的锣声，浑然相和。放羊归来的娃娃，指着晚霞惊呼，说看见银须老翁骑着黄膘马，鬃毛上沾着的不知是血还是光。
炉桥镇的新修族谱里，方绍舟的名字用朱砂勾勒。族老说每逢淮水暴涨，就能听见铜烟锅敲击青石板的脆响。年轻支书在抖音里直播方家祠堂，镜头扫过”江淮铁血”的鎏金匾时，满屏弹幕忽然化作连绵的”致敬”红心，如当年战旗漫卷，猎猎作响。
作者简介
郑鹏程，男，长期在定远县委宣传部、文联供职。系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，安徽省作协第五届理事，在《清明》、《安徽文学》等报利发表各类文学作品六十余万字，系安徽省作协会员、书协会员、美协会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