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神张铁牛

~ 定远县西的永康镇,世代用高粱酿酒。那酒香如同藤蔓,千百年来缠绕着街巷田野。      说是张铁牛拖着那条残腿,从朝鲜归来时,正是1955年深秋。空…

~ 定远县西的永康镇,世代用高粱酿酒。那酒香如同藤蔓,千百年来缠绕着街巷田野。

     说是张铁牛拖着那条残腿,从朝鲜归来时,正是1955年深秋。空气里浓稠的酒香,几乎成了引他归家的路标。硝烟血火刻进了他的黝黑面皮,一条腿僵直的像老树根,走路时全身重量压向一侧肩膀,仿佛扛着看不见的磨盘。他沉默穿过打谷场,唯有嗅到浮动在风里的酒糟味时,深潭般的眼神才微微松动。

     铁牛家已空无一人。他拖着残腿,径直拐进张广济糟坊后院。蒸腾的雾气,裹着高粱浓烈气息扑面而来。他倚在温热的酒甑旁,粗大的手掌,拂过木甑边缘凝结的水珠,低头嗅掌心那点湿润——这气味,是故土无声的召唤。

     张广济递来粗陶碗,酒液晃荡,映着灶火泛着红光。铁牛接碗在手,仰头一饮而尽。滚烫液体顺喉而下,他闭眼,喉结滚动,长长吁出一口气,仿佛重新点燃了生命。张广济拍拍他厚实的肩:“铁牛,往后,这酒糟味,就是你的家。”

     铁牛在镇上落了脚。他跛着腿,却如山岳般沉默安稳。他不善言辞,唯有两件事能点燃他深潭似的眼:一是喝定远高粱酒,二是路见不平。

     镇上人渐渐知晓,铁牛喝酒时豪气干云,粗瓷碗满溢新酿,他仰头喉结滚动,酒液顺嘴角溢出洇湿前襟也浑然不觉,却从不肯沾一滴外地酒。而若听闻强横欺凌弱小,他便悄然而至。

     铁牛喝酒,是永康镇一景。他独坐小酒馆角落,粗陶碗里盛满本地高粱烧,那酒色清冽,香气烈而冲。他端起碗,不紧不慢,喉结上下滚动三次,碗便见了底。碗底残存的酒珠,转瞬又被他的手指抹去。

     有人见过他与人打赌。供销社新来的年轻人不信邪,从外地弄来一瓶贴着洋码子的酒,拍在油腻的木桌上,扬言:“铁牛哥,敢不敢试试这稀罕物?”铁牛眼皮都没抬,只把自己那粗陶碗往桌心一推。那年轻人倒了满满一碗,铁牛端起来,凑近鼻端一嗅,眉头拧成疙瘩。他手腕一翻,竟将那碗酒全泼在脚下的泥地上!酒液滋滋渗入尘土,腾起一股呛人的异香。“啥玩意儿?”铁牛哑着嗓子,只蹦出三个字,复又端起自己的粗陶碗,稳稳啜饮起来。年轻人闹了个大红脸,从此永康镇再无人敢拿外地酒去触他的霉头。

     他的酒量更是深不见底。镇上红白喜事,若有他在席,最后能竖着走的,往往只剩他一个。他喝酒不吵不闹,只沉默地一碗接一碗,酒意仿佛全沉入了那双深潭似的眼底,面上只泛起一层极淡的铜色。镇上老人说:“铁牛那肚子,是酒窖做的,装得下永康河的水,也装得下定远百年的酒魂。”

      路见不平一声吼。

      永康镇食品站那青砖瓦房,是六十年代人人眼热的地方。站长老婆陈赛凤,猪肉紧张年岁,愈发显赫如同女皇。那年腊月廿九,北风如刀,镇上弥漫着一年将尽的气息。白发苍苍的刘奶奶,枯手攥着个褪色的蓝布帕子包,里头是东拼西凑来的七角三分钱——全家年夜饭包肉饺子的指望。案板前,陈赛凤眼皮也不抬,那把油腻腻的秤杆,在她手中微微一沉,秤砣便滑向不吉利的刻度。刘奶奶两眼盯着那秤:“他嫂子,这……这怕不够一斤,九两也不够吧?”

     “老棺材瓤子,眼瞎啦?国营食品站,还能欺你?”陈赛凤尖利嗓门压过嘈杂,手一扬,那块扣了分量的肉甩在案板上,溅起几点油腥。人群噤若寒蝉,敢怒不敢言。

    铁牛不知何时立在人群外头,半旧的军棉袄领子竖着,遮住半张脸。他静静听着,眼神沉了沉,跛着脚,一步步走向食品站墙边。那里有个废弃多年的青石碾盘,怕有四百斤重,半截陷在冻土里,落满枯叶与麻雀屎。

     众人目光被牵动着。只见铁牛在碾盘前略一俯身,腰背肌肉在棉袄下隆起,如地龙翻身,棉袄绷紧到极限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,那沉重的青石碾盘,竟“嘎吱”一声,硬生生被他从冻土里拔起!他胸前紧抱着冰冷的石盘,跛着脚,一步一顿,走向肉案。石盘的巨大阴影沉沉地压过去,上面的泥块,扑簌簌掉。

     陈赛凤正唾沫横飞,猛觉光线一暗,寒气逼人。一望,铁牛已站在案前,胸前紧抱碾盘,粗重的鼻息喷出白雾。他深潭似的眼盯着她,手臂肌肉虬结如铁索,猛地将碾盘往油腻腻的肉案前一砸!

     “轰——隆!”一声闷雷炸开,沉重的石盘深陷泥地。震得肉案上的铁钩叮当乱晃,半扇猪白花花的肥膘惊惶地颤抖,案板上的肉末油星四散飞溅

     陈赛凤面如金纸,双腿筛糠,往后一退,肥硕身躯撞在砖墙上,瘫软下去。铁牛看也不看,转身,拖着那条残腿,一步一步,沉默地消失在腊月凛冽的风中。案板上,那块被扣了分量的肉,不知何时,已悄悄换成了最大最厚实的一块。

     日子像镇东头酒厂淌出的酒糟水,一天一天地流着。一年春旱,永康镇镇西生产队里分地。会计赵歪嘴仗着管账的权柄,硬是把寡妇月桂娘儿俩分得的二亩水浇地,私自换成了兔子不拉屎的旱岗子。月桂拉着五岁小儿,眼泪在枯黄的脸上冲出沟壑,在队部门口无声地淌。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议论嗡嗡,都对月桂同情。赵歪嘴叼着烟卷,把账本拍得啪啪响:“白纸黑字!想翻天啊?”

     铁牛背着一草筐打猪草路过。他放下筐,慢慢挤进人堆,静静地听了赵歪嘴的咆哮和月桂压抑的抽泣。片刻,他跛着脚,走向队部院中那个石磙子。那石磙子圆滚滚,压场用的,少说三百斤。铁牛在石磙前蹲下,腰背拱起如蓄力的弓。他深吸一口气,双臂环抱石磙,一声低喝从丹田迸出,沉重的石磙竟被他缓缓抱离地面!

     他双臂紧箍石磙,跛着脚,一步一步,沉重的脚步踏在泥地上,发出“咚、咚”的闷响,仿佛大地的心跳。他跨过门槛,径直走到赵歪嘴跟前。赵歪嘴的烟卷早吓掉了,嘴半张着,脸色煞白。铁牛深潭似的眼只盯着他,手臂肌肉贲张,猛地将石磙往赵歪嘴脚前一掷!

     “嗵!”一声巨响,石磙砸在夯实的泥地上,陷下去半寸,震得屋梁上的陈年老灰簌簌落下。赵歪嘴像被抽了骨头,瘫坐在条凳上,裤裆处洇开一片深色湿痕。

     铁牛依旧不发一言,只深深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月桂和她的孩子,转身,拖着那条沉默的残腿,跨出门槛,消失在春日燥热的阳光里。几天后,队里贴出告示,月桂娘儿俩还是分得了那二亩水光粼粼的田地。

     镇上有个广播员,叫柳眉,脸蛋儿俏,嗓门也亮,又会来事。镇上有位领导,特别宠她,人们背后都喊她“头疼”(头子疼她)。

     她嫁给了老实巴交的农技员赵明,却嫌赵明老实巴交,更嫌婆婆碍眼。柳眉在广播里念着“农业学大寨”,声音甜得像浸了蜜,回到自家小院,却换了副脸孔。这天晌午,为鸡毛蒜皮的小事,柳眉又摔盆砸碗,骂声尖利得能戳破屋顶。婆婆忍不住回了一句,柳眉竟一步上前,要把老人推搡出去!老人惊叫一声,踉跄几步,“噗通”摔倒在门槛外的泥地上。柳眉叉着腰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:“老不死的,碍手碍脚!”

     铁牛背着个空荆条筐,正路过赵家院墙外。里头尖利的哭骂和老人的呻吟,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。他停下脚步,透过半开的院门,看清了里头光景。几家邻居也都过来,去扶柳眉婆婆。

     铁牛放下筐,跛着脚,来到院墙外那盘石磨旁。铁牛蹲下身,大手搭上磨沿,腰背猛地拱起。他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咆哮,双臂肌肉块块饱绽,旧褂子“嗤啦”一声,肩头竟崩开一道口子!那沉重的磨盘,竟被他生生地抱了起来!

     柳眉不顾邻居劝说,仍是骂得起劲。猛地看到,铁牛如铁塔般矗立院中,胸前紧抱着巨大的石磨盘,阴影将她整个儿罩住。她脸上肌肉瞬间冻结,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声音抖得不成调。铁牛深潭似的眼紧盯着她,手臂虬结的肌肉再次绷紧,猛地将石磨盘往柳眉脚前一砸!“嗵!”一声巨响,泥地凹陷,尘土飞扬。柳眉尖叫着跳开。

     铁牛一言不发,俯身再次抱起石磨盘,手臂青筋如蚯蚓盘绕,又往前逼近一步,石磨盘再次带着风声砸下!“轰隆!”这次砸在柳眉刚才站立的地方,震得鸡窝里的母鸡扑棱着翅膀惊飞。柳眉魂飞魄散,花容失色,哭喊起来:“救命啊!杀人啦!”她狼狈地退至墙角,一只鞋子离了脚,头发也散乱了。

     “铁牛!铁牛!手下留情!”镇长气喘吁吁地赶来,脸都白了,“误会!误会!一定处理!柳眉向赵大娘赔罪!铁牛兄弟,看在我这薄面……”铁牛抱着石磨盘,胸膛剧烈起伏,粗重的鼻息喷着白气。他深潭似的眼,扫过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哭花了脸的柳眉,又扫过被邻居扶起的赵大娘,最后沉沉地落在镇长脸上。半晌,他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,双臂一松,沉重的石磨盘“咚”一声砸在地上,又陷下去几分。他不再看任何人,弯腰捡起墙边的空荆条筐,往肩上一甩,出了院门。

     1980年,春日的阳光格外慷慨,照在镇供销社橱窗里。那排印着“省优产品”红字的“曲阳玉液”酒瓶,闪闪发亮。铁牛拖着那条沉重的残腿,走过供销社门口。他布满老茧的手指,在玻璃橱窗上轻轻拂过,指尖掠过那些红字。他嘴角微动,最终只更深地抿紧了唇。

     一个暮春傍晚,铁牛独坐村口老槐树下的小酒摊。夕阳熔金,泼在他的脸上。摊主老孙头的半导体收音机,咿咿呀呀播着省城授奖大会的消息,断断续续传来“……定远县永康酒厂……曲阳玉液……省优……” 铁牛端碗的手停在半空。酒液在粗陶碗里微微晃荡,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金红。他盯着碗中光影,久久不动,仿佛凝固成一块永康镇地底挖出的老石头。终于,一滴浑浊的液体,缓慢地溢出他深陷的眼眶,顺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,无声地滴落在碗中,溅起微小涟漪,瞬间融进了永康镇那血脉般的高粱酒中。

     暮色四合,晚风裹挟着新酒蒸腾的熟悉气息,从镇东酒厂方向隐隐飘来。铁牛推开粗瓷碗,碗底残余的酒液晃了晃。他拖着那条永远忠诚却也永远沉重的腿,缓步踏上归家的小路。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起伏,一肩高,一肩低,踏在永康镇饱含酒香的土地上,步步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。远处,谁家灶膛的火光明明灭灭,新酒的香气愈发浓郁了。

作者简介

郑鹏程,男,长期在定远县委宣传部、文联供职。系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安徽省作协第五届理事,在《清明》、《安徽文学》等报利发表各类文学作品六十余万字,系安徽省作协会员、书协会员、美协会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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