– 去石门槛那一日,天热得厉害。车子驶出定远城,沿斋朗路往北。路两边禾苗青绿,菜畦一块接一块铺展开,风裹着田里的草木气。车窗落下来,人稍稍凉快些。
– 老K坐在副驾,随口道:“这风,比空调值钱。”他从前常在乡下跑,这类山野见得不少,半是说笑。小满坐在后座,举起相机按了一下,随即放下:“糊了。”
路旁掠过“一岭分江淮、一道看滁州”的标牌,车子驶入江淮分水岭风景大道。不多时,一块巨石上镌着“旅游胜地石门槛”七个大字,入了视线。
进得石门槛,脚下便是错落的石片,高低不平。老K走在前头,脚下一绊,回头笑:“这条路,专治走路不看路的人。”小满已经蹲下身,去拍石缝里长出来的草。她拍照不爱拍全景,专拣边角:石缝的草,缸沿的水痕,门槛上被人踩凹的沟槽。
石皮落在队伍末尾,手里攥一只旧放大镜,铜框磨得发乌。走几步便蹲下来,对着地上的石头细看。他指节粗糙,手上是常年摩挲石头磨出的薄茧。看石头先看石皮,也就是风化层,石皮对得上,年代便差不到哪里。
顺着石片路往里,我们径直走进史家大院。
最先注意到那口石缸的是小满。她脚步顿住,抬起相机对准院墙侧边。是一整块石头凿就,只剩下半副缸身,贴地安放。缸口宽大,残存的缸沿厚实,被年月磨得温润。手指叩上去,声音闷闷的,如同敲击一截老树根。石料是本地麻石,青灰底色,散布星星点点赭红色石斑。外壁布满錾凿的痕迹,深浅不一,斧凿的力道清清楚楚。靠近断口那一边,錾纹忽然乱了,凿痕浅浅浮在石面上,看得出匠人中途停了手。缸里存着半汪积水,浮草漂着,几条红金锦鲤,慢悠悠游动。
“这缸怎么只有一半?”老K绕到侧边发问。
几个人一同蹲下身。石皮举过放大镜,顺着缸壁慢慢移动。缸身上方留有几处浅阴刻,风化太久,大多漫漶不清,只能辨认出零星笔画。老K也伸过手,指尖碰了碰石壁上模糊的刻痕,没有说话。
我从前在地方杂谈里读过片段,也听岭上的老人闲谈过。我说:“当地人管它叫阴阳缸。说不清这话起于什么时候,是旧传,还是后人附会。说是同一块大料石头,一劈两半,分别凿成两口半缸。眼前这半为阳,壁上刻‘耕读’;遗失的那半属阴,该刻着‘渔樵’。两半拼到一处,凑成‘耕读渔樵’,一阴一阳,才算完整。如今只剩这半阳缸,刻渔樵的另一半,不知流落何方。”
这一带旧时石匠多,开山取石,凿缸、石槽、石磨,石头便是过日子的家什。想来是哪一辈石匠,凿到半途,就此搁下,留下这么一件残器。
我默然看那断口片刻。石头静立,什么也不曾说。
老K说:“它虽是不全,我们到底来了。”
我说:“来了,权当替它补全片刻。”
石皮弯下腰,放大镜沿着缸沿细细扫过,又伸手探进缸的内侧。抽回手,指甲缝嵌了一粒细砂。他弹去砂子:“石头质地是好的,錾口没有崩裂,料够韧。倘若另一半还在,这院子才算周全。”
老K道:“周全不周全,也就只剩这一半了。”
石皮收好放大镜:“一半挡不住风,可也挡不住眼界。”说罢,指尖轻轻抚过缸口残破的断沿。
院里摆着不少盆玩,蓝睡莲、榕树、风竹、薄荷,还有几样叫不上名目。小满的镜头追着榕树盘绕的根须,又移向斜斜伸出的竹梢。老K在一旁报出几样花草名字,小满头也不回:“K老师,你报菜名呢。”
老K笑:“怕你回头写图说费脑子。”
我摸出小本子记了两行,记过便收起来。
玻璃栈道顺着石脊铺出去。老K仰头望:“修好了走路省力。可爬山这件事,省了力气,也就少了意思。”
石皮蹲在栈道边缘,手掌贴住露出地面的石脊,指尖抠了抠石根松散的浮土。指尖抚过石面,有的是天然裂隙,有的是人力敲打留下的痕迹,不由得想起院里那半口石缸。
他说:“这石头会喘气。”
老K反问:“石头也会喘气?”
“不是石头喘,是底下的土在动。土一动,石头就松了。”说完,他低头望着脚下乱石,不再说话。老K张张嘴,没有接话。
去往洪武亭,地势缓缓抬升。地下的石头半截露在外头,石涡积着雨水,风钻进去,发出嗡嗡轻响。小满蹲下,镜头贴近涡洞,拍水面浮着的一只蚂蚁。老K探头瞧了瞧,并未多言。老K直起身往前望:“还有多远,腿都走酸了。”
洪武亭前,一块巨石踞在岗上。石头自地面拔起,底部敦实,向上渐渐鼓胀。一侧石层隆起,像雄狮昂起头颅;几道风化深褶,如同眉骨;一处石砣向外凸起,恰似抿起的兽嘴。石身凹凸起伏,肩背圆浑,向下缓缓收束,仿佛蹲伏于此,头偏向一旁,并不咆哮,只静静俯瞰岭下田野。石根荒草之间,斜躺着几只塑料瓶。路过的游人,有的说像猛虎,有的说像雄狮,各有说法。
老K绕石头走了两圈:“我看倒像单位大门口那尊石狮子,头扭着,谁也不看,看了也是白看。”
石皮没有绕圈。走到巨石侧面,手掌从上往下摩挲,中途停住:“这块石头上粗下细,中间一道水线。水线往下是老石底子,往上是后来风化长出来的。”
我也伸手摸。水线之上石质粗糙,往下滑润,带着凉意。凉意顺着指肚漫上来,到手腕,才收回手。小满把镜头对准石头凹进去的眼窝,按下快门:“K老师,这凹窝里盛着一小片天。”老K凑过去瞧,没有言语。
下山时老K说:“石头看够了,肚子饿了。”
石皮道:“石头看完,该看人。石头不会说话,人会。”
拐弯处,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蹲在路边。竹篮筐沿磨得起毛,手背晒出褐斑,指节粗硬。篮里放三只粗瓷碗,盖一块白布。见我们走近,他站起身,并不主动招呼,掀开白布。是过水的凉面,根根利落,旁边一小罐酱,一碟腌萝卜丝。
老K看一眼:“饿了。”
汉子递过来一碗。老K接下。小满也取一碗,端在手里,还在拍面条上薄薄一层酱色。石皮接过碗,先看一眼碗底:“这碗有些年头。”
汉子笑:“碗是旧碗,面是今早现擀的。”声音不高,“酱自家晒的,咸,少放些。”
我问他名字。他说:“旁人都叫我端面,叫顺了口,反倒没人记得大名。”
老K呼噜呼噜吃下大半碗,抬头:“端面,你这面搁城里,能卖上好价钱。”
端面淡淡一笑:“搁到城里,就不叫端面了。”
吃过面,身上添了力气。鼻尖似还萦绕一缕晒酱淡淡的咸香。小满把空碗放回篮中:“端面,下回还来吃。”
端面盖上白布:“要来便来。”
小满翻看相机照片,停在半缸那一张:“只剩一半,反倒比完整的好看。”
老K没有看照片,抬眼望天上:“这地方夜里,星星该不少。”
小满等一等,见他不再往下说,接了一句:“人一来,星星就不好看了。”
我们转身走向车子。眼角扫过拐弯处,竹篮上那片白布一闪,隐进树影。石皮走在前边,忽然蹲下,又拿放大镜对着地上一块石头细看。老K高声喊:“还看?天要黑了。”
石皮没有起身,指尖摩挲石面:“这块石料,跟院里那半缸,是同一处来的。同山之石,一部分被石匠凿作日用家什,一部分便这般弃在山野。”
– 我合上手里的小本子。那半口石缸,依旧静立在史家大院。
– 车子往回开,暮色漫过斋朗路,道旁的禾苗一点点模糊。没有人再谈论那口石缸,也少有人提起那一碗凉面。白日见过的顽石、残器,还有路边端面掀开白布递过来的吃食,全都随着风向后退去。
– 小满低头翻看相机里一堆照片。老K靠在车窗上,默然不语。
作者简介:

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