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定远山水】B 角

– 又至重阳。几位久居外地的同学相约回乡,趁节日叙同窗之谊。情绪热烈之余,又都念着登高才是重阳的本义。男女生异口同声——红石峡。大横山红石峡,一个“红”字,满目生辉,似…

– 又至重阳。几位久居外地的同学相约回乡,趁节日叙同窗之谊。情绪热烈之余,又都念着登高才是重阳的本义。男女生异口同声——红石峡。大横山红石峡,一个“红”字,满目生辉,似有重唤火热青春之功效。

– 清晨,一辆旅游面包车从定远县城出发,直驱目的地。好心情总是在路上。摇下车窗饱览野景,恰是晴朗碧阔的时节,云水澄淡,卉木妍华,欢歌笑语沿途不绝。老K坐我旁边,一路数窗外过去多少辆车,数着数着就乱了,说这车咋越数越多。老S在头排接了一句,是你越数越糊涂。老K说,糊涂就糊涂,反正数着玩。车上人都笑。

位于拂晓红山村境内的大横山,海拔仅234米。其东南角约两平方公里范围,山体一片赤红。那红不是涂抹上去的,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,一层一层,像岁月自己摞的千层饼。红石峡,江淮大地独一无二的丹霞地貌,历经亿万年风雨洗礼而成,千姿百态。

从杭州回来的老S长啸一声,声音几可裂竹,快速提起手机支架,捷足先登。大家随之成散兵队形紧跟其后,人人瞬间似都换了一个年轻的自己。山路宛然上升,风也愈来愈劲。树木愈发婆娑,人攀、树动、影拂——一幅极好的摄影作品。
红石峡也有陡崖,有凹壁,有谷沟。但若与邻近的岱山相比,却要浑厚得多。无狭隘而多开朗,宛转多姿,舒缓绵延。
赭红山体隆起的岩石甚具异趣。好多像大草原上的蒙古包,圆鼓鼓地蹲着,顶上还歇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老M指着一块说,这个像馒头。老Z说,你就知道吃。老M说,我说的是像,又没说吃。老Z说,你一说馒头我就饿了。老M说,那你啃石头。几个人又笑。
也有像“玄龟静卧”的,龟背上的纹路一道一道,深的地方发黑,浅的地方泛金。有像“赤龙盘绕”的,龙身隐在岩壁里,只露出一截脊背,鳞片被风蚀成了波浪形。老K说,这龙咋没头。老S说,头在那边山后头。老K说,你看见了?老S说,我没看见,我猜的。老K说,猜的也算?老S说,不算你白看。
有像“卧牛反刍”的,牛头朝东,嘴边的石头碎成小块,真像嚼了一半的草料。还有像“驼峰对峙”的,两峰之间夹一道窄缝,缝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松。
一圈圈闭合的白岩围绕其间,似纨素,似浮烟,似雾霭。白岩上嵌着细碎的贝壳化石,指甲盖大小,密密麻麻。亿万年以前,这里是一片水。水退了,贝壳留在了石头上,像大海写给山的信。老Z说,这信写给谁的。老M说,写给山的呗。老Z说,山又不识字。老M说,那写给谁的。老Z说,写给我们呗。老M说,我们也不识字。老Z说,不识字就不能看了?看看样子也行。
峡顶大片的红与朝霞交相辉映,真真是一个火红的世界。远眺近观,宛若仙境。
风过耳,“哗哗”声中的翳蔚林木,色韵成酣,深红浅绛,遥映绿丛。有人一指说,看拂晓水库。只见山脚下东南方向,一水如练。水面上烁烁地反射着亿万点灿烂的霞光,明灭万状,如梦如幻。水库边上的稻田已经收割了,稻茬一行一行,整齐得像刚理过的寸头。老K说,这稻田剃了个平头。老S说,秋收嘛,剃了利索。
有一岩石耸峙,高约丈余。线条飞舞跌宕,块面虚实凹凸。石缝里生有树木,老枝槎桠,夭矫自若。
又是老S。一个箭步至前,“蹭蹭”攀了上去,亮相个舞蹈造型。同学们一眼看出,出自歌颂军民鱼水情的“洗衣歌”。
还是上个世纪74年吧。也是秋季,县剧团来校辅导编排了“洗衣歌”舞蹈,参加一个重要的汇报演出。男主角分A、B角,老S是B角,鲜有登台机会,一直是个心结。老M在下头喊,B角也是角,咋不上。老S在上头说,B角是备用的,备用的懂不懂。老M说,懂,就是搁着不用的。老S说,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凉。
恰好,当年的女主角同学就在面前。人虽已发福,依稀还有几分当年的倩影。老S又做了个“洗衣歌”中男主角放下脸盆的动作,身子下探,单手握住了当年女主角的手。两人笑容十分灿烂。同学们纷纷举起手机,从不同角度,定格了他们在红石峡顶上这一浪漫美好的瞬间。老K在后头小声说,五十年了,脸盆总算放下了。老Z说,你别说,一说我鼻子酸。老K说,酸啥,又不是你牵手。
那一刻,没有人说话。风从峡口过来,吹动衣角,也吹动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一景固奇,逐景又妙。一红衣女郎在远远一蘑菇形的岩石上,不停挥手。她并非同学,年龄小一大截,也随我们一同来游红石峡,不停夸说我们这种同学之间的活动形式好有创意。她身袭黑色运动衫裤,外罩一件红色风衣。于石峡之中,似一株红枫景观树,映衬着山野中大片的黄色野菊,参差于灌木丛的老绿新绿之中,层次宛然,十分养眼。
随着她不停地做着多种手势,好几拨游览队伍中携带的“长枪短炮”齐刷刷瞄准了她,咔嚓咔嚓照个不停。有人对她玩笑说,要是真的长枪短炮,你身上不知道有多少窟窿了呀。她却哈哈笑说,那就让我的鲜血把红石峡染得更加鲜红吧。何等豪迈,性情中人呀。老M说,这姑娘嘴厉害。老Z说,比你厉害。老M说,我嘴不厉害,我牙厉害。老Z说,牙厉害有啥用。老M说,能吃栗子。

此时,老S早已选定角度,安放了手机支架,吆喊大家过来照集体照。又拿出五星红旗脸贴分发,同学们个个像孩子般高兴。有贴在颊上,有贴在额上,也有双颊都贴了。
老S站在岩石上喊:“当年B角没上台,今天补一场,不要票!”底下老K接:“票钱找谁报?”他说:“找红石峡!”笑声在山峡里撞了几个来回,碎成一片一片的,落进野菊花丛里就找不着了。
脚踩红石峡顶,以蓝天如海为背景。那虽有几分沧桑仍不失健康红润的脸蛋,那满满的精气神,透出自信、温暖、幸福和吉祥。
当几位女生看到老S发至每位手机上的集体照后,竟相互拥抱一起,流下了极喜的泪水。集体照上的18人,是定远二中七五届初中和七八届高中毕业部分同学,平均年龄67岁。大家当即约定,来年和以后的重阳节,继续登高红石峡的步伐,永远追寻着红石峡和祖国河山的大美。
我站在边上,脸贴忘了贴,手机举了半天也没拍几张。老S问我咋不拍,我说光顾着看你们了。其实我是没找着调焦距的那个键。这话我没说。老K凑过来问,你咋不拍。我说,我拍不好。他说,拍不好才要拍,拍好了就不叫拍了,叫创作。我说,那你创你的,我看我的。他说,看也不白看,看进眼睛里,回去做梦。我说,做梦也算?他说,算,做梦不算啥算。
五十年了,有些事还是说不出口。比如没找着调焦距的键。比如当年老S在台上跳“洗衣歌”的时候,我在台下其实也偷偷比划过那个放脸盆的动作。比划得不像,自己知道。
女生们还在看照片。有人指着屏幕说“你眼睛闭上了”,有人说“我脸咋这么大”。老Z说,脸大福大。老M说,那我的脸呢。老Z说,你的脸也不小。老M说,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。老Z说,夸你,福大。六十七岁的人了,看照片还是先看自己。这个毛病,从十六岁起就没改过。
风从峡口过来,带着山下拂晓水库的水汽。红石峡的红在午后变得有些发暗,像一块用了太久的红绸子,颜色沉进去了,表面反倒不那么扎眼了。
一路上来,竟没有一个人提“老了”这两个字。不是避讳,是忘了。
下山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峡里的红比清晨更深了几分,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浸染的旧布,褪不去底子里的颜色。
半山腰有一处背阴的岩壁,上面刻着几行字,字迹模糊,凑近了才认出来,是“到此一游”四个字,落款“一九七五”。正是我们初中毕业那年。老S也凑过来看,看了半天,说:“这字写得跟我当年差不多。”我说:“万一是你呢。”他笑了:“那我可赚了,五十年前就在这儿买下产业了。”老K说,你买产业,我们沾光不。老S说,沾,门票免了。老K说,又是门票,你这一路就惦记门票。
再往下走,路边一块平石上搁着半瓶矿泉水,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。不知是谁忘的,也不知搁了多久。老S把它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原处。放的时候把瓶口朝下,说这样落灰少。我没问他为什么。老M说,你管它干啥。老S说,不管它,它也是搁着。老M说,搁着就搁着呗。老S说,搁着也是搁着,不如搁得干净点。
老S走在最后,手机支架收在袋里,步子不快,偶尔回头看一眼峡顶。我没有问他看什么。有些东西,看一眼少一眼,但也正因为如此,看一眼便是一眼。

– 来年重阳,若还能来,这红石峡想必还是这样红着。而我们这些人的红,大约就藏在那张集体照里了,藏在那只伸出去又收回来的手里,藏在女生们拥抱时没说出口的那句话里。

– 还有那半瓶矿泉水。明年若还在,瓶口朝下。落灰少。

作者简介:

  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

作者: huanchujiaoy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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