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子还在长

– 深秋,稻子收了,麦子还没种下去。我们一行四人从定远县城往炉桥开。 – “炉桥1958印象博物馆”,是1958年建的粮食大库改的。进门右面一排房屋,老茶馆…

– 深秋,稻子收了,麦子还没种下去。我们一行四人从定远县城往炉桥开。

– “炉桥1958印象博物馆”,是1958年建的粮食大库改的。进门右面一排房屋,老茶馆、老面馆、绸缎庄、典当铺,还有美人巷,照着旧模样恢复起来。侠女士年轻,又是头一次来炉桥,看什么都新鲜。杨老师研究定远民俗多年,一一解答。我拍照。

– 走进大厅,迎面是方玿舟的专栏。郭老师先站住了。

– 墙上几张放大的照片,配着介绍文字。我举起相机,又放下了。镜头里,照片上的人都在看我。
郭老师年纪最长,对方玿舟的事也熟。他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,一边说,一边转瓶盖。他说,市里、县里的文史资料,还有方氏后人写的文章,都记着方玿舟的事。方玿舟是炉桥人。年轻时候入过同盟会,参加过二次革命。后来安徽省政府请他当县长,他不干。在上海租了一间屋子,看书,写字。冬天阴冷,他裹着棉被看书,看到半夜,听见黄浦江上的汽笛声,一声长一声短。
侠女士问,他为什么不当县长?
郭老师说,不想当。当县长要应酬,他不爱应酬。
郭老师接着说,民国二十六年(1937)七月,卢沟桥事变发生了。消息传到上海,他坐不住了。九月,坐火车回了定远。火车慢,窗外焦黄一片,有的地方还在冒烟。他靠着车窗,没说话。
回到炉桥,他卖掉了田亩家产,换枪弹、粮草。联络红枪会,联络铁匠、石匠、木匠。没有军饷,没有军装。白布缠在胳膊上,就是记号。民国二十六年(1937)年底,他组织了一支数千人的地方抗日武装。后来,这支队伍被第五战区命名为凤定抗日别动队,方玿舟任司令,时年七十一岁。
我说,郭老师,他那些地,卖给了谁?
郭老师愣了一下,瓶盖停在手里。他想了一会儿,说,卖给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卖了。卖了,才能买枪。买了枪,才能打。
侠女士说,七十一岁还当司令?
郭老师没马上答。他往照片跟前凑了凑,看了一会儿,才说,七十一岁,搁现在,该在家抱孙子了。他不行,他得打仗。
郭老师接着说,方玿舟拉队伍的时候,徐州会战还没打,皖东一带的中国军队不断后撤,县政府也散了。日本人还没到,地方上先乱了。方玿舟把这些人拢起来,愿意抗日的都收。枪少,红缨枪,大刀,连锄头也是武器。
侠女士说,那子弹呢?
郭老师说,从鬼子手里抢。抢一回,打一阵。打完了,再抢。
洪山口那一仗,两山之间,窄得像一道缝。日本人要从这里过。他带人趴在两侧山坡上,等了一夜。霜落在白胡子上,结成冰碴。天快亮的时候,马蹄声来了,嗒嗒嗒,敲在冻土上。他没有动。等马蹄进了谷口,才挥了一下手。枪响了。
门响了一下,张先生探进头来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郭老师没停,说,打了两个时辰。日本人退了。山谷又静下来。方玿舟从石头上站起来,拍了拍土。此后数月,转战定远、凤阳、怀远一带,大小数十战。
侠女士问,他害怕不害怕?
郭老师说,害怕。谁不怕?怕也得打。
停了一下,郭老师看着墙上,忽然说,他后来耳朵有点背。
几个人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声音低了些,说,后来家里人一个一个没了。先是弟媳唐氏、儿媳汪氏,带着五岁的曾孙女喜娃,在武店山马村投了塘。后来胞弟方衍被捕,死在狱里。加上方玿舟自己。一家五口,先后没了。
郭老师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外面有车喇叭响,响了两声,不响了。过了一会儿,郭老师才说,方玿舟自己,后来也死在麦田里。麦子快熟的时候。倒下时,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。
麦子还在长。
人没了。
外面有人走过去,脚步声远了。
郭老师把矿泉水拧开,喝了一口,又拧上。瓶盖在手里转了两圈,没放下。
停了一会儿,杨老师说,2027年是全民族抗战爆发九十周年,不少地方都要开展纪念活动。
张先生正好进来,说,要开展,我们馆里也要开展。一聊,原来张先生是位企业家,对家乡炉桥的历史十分钟情,又邀了两位年轻企业家,共同出资办起了这座博物馆。房子是镇上给的,交给他们管理。张先生健谈,说话时声音不高,像是随口说的。他说,不办,这些东西就没了。说“没了”两个字时,声音低了一点,又高回去。聊起来,我祖籍炉桥郑郢村,同张先生的祖籍小桥湾,仅一水之隔。
眼看中午,辞别了张先生。我说,听说镇上再回楼酒店不错,菜肴别致。郭老师说,那就去看看。
再回楼门脸不小,里面明亮宽敞。老板姓郑,叫郑军,身体壮实,性格豪爽,一见面就笑。他说,他原是淮南一家大酒楼的大厨,近几年回炉桥自己创业。他把我们让到二楼一间雅间。郭老师说,随便上几个特色菜。郑军说,好,你们先坐会儿,喝口水。
先上地菜皮炒鸡蛋。地菜皮是山野里捡的,黑绿色,切碎了,拌在鸡蛋里。炒出来,蛋是黄的,地菜皮是黑的。夹一筷子,蛋嫩,地菜皮滑,滑里带一点韧。嚼着嚼着,嘴里有一股土腥气,不重,像刚下过雨的田埂。郭老师嚼了嚼,忽然说,小时候捡过地菜皮,捡半天,回家炒一小盘,不够吃。杨老师说,旧志上记炉桥野菜,头一样就是地菜皮,“雨后拾之,味在野”。一句话,把这道菜说尽了。侠女士说,你们这一说,我吃着更有味了。
又上槐花炒鸡蛋。槐花是春天捋下冻上的,解了冻,还带着一点甜。炒在蛋里,比地菜皮那盘更软。甜里有一点花香,不冲,得细闻。杨老师说,槐花不能等全开。全开了,香就散了。得趁半开的时候捋下来,冻上。郭老师点了点头,说,吃这菜,想起爬槐树,捋一把往嘴里塞,甜丝丝的,回家挨一顿骂。侠女士笑,说,郭老师小时候也爬树?郭老师说,爬。爬得比谁都快。
两盘炒蛋摆在桌上,一黑一白。杨老师放下筷子,说,这味,城里吃不着。侠女士问,为什么?杨老师说,地菜皮没人捡了。
稻草红烧肉端上桌,热气先到。热气里先闻到的是稻草,不是干草那种闷味,是稻子刚割下来、铺在田里、太阳晒过的那种香。肉是五花,方方正正,用稻草横竖捆了。筷子夹起来,咬下去,先是韧,后是烂。肉化在嘴里,稻草的香还在。郭老师吃了一块,没说话,又夹了一块。
郑军媳妇在灶上烙烧饼。面擀得极薄,抹了油,撒了芝麻,一层一层叠起来。炕熟,端上,一股焦香弥漫全桌。侠女士拿了一个,掰开,一层,两层,三层,揭了七八层,还没揭到底。每一层都薄得透光,太阳从窗子里照进来,照在揭开的饼上,亮晶晶的。侠女士咬了一口,赶紧用手接住下巴,渣子还是从指缝里漏下去。她低头看了看,说,这烧饼,得趴着吃。杨老师说,厚了是馍,薄了才是饼。郭老师拿了一个,掰开,夹了一块红烧肉进去,咬了一口,说,空口吃,吃的是层;夹肉吃,吃的是命。杨老师问,怎么讲?郭老师说,烧饼是薄命,肉是厚福。一桌子人都笑。郭老师也笑。笑完了,他先不笑了。
我笑完了,拿起一个烧饼,没夹肉,忽然想起方玿舟,说,方玿舟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。他要是能吃上一口这烧饼夹肉,就好了。
一桌人静了一下。郭老师看了看我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,吃。大家才又动筷子。
烧饼还是热的。肉还在盘子里。
吃完午饭,嘴上还留着稻草的香。去桥上桥。
桥上桥在炉桥镇西,窑河之上。汉代一座,宋代一座叠上,后来下面那座渐渐淤了,明代又在上面叠一座。所以叫桥上桥。桥栏的石头上雕着花纹,年头久了,磨得浅了,手摸上去,还能觉出凹凸。桥头立着一块石碑。
我们到的时候,桥面上晒着东西。山芋干、萝卜条,摊在席子上,一片一片摆开,太阳照着,花花搭搭一片。桥两边的芦苇白了,风一吹,芦花飘到桥面上,落在山芋干萝卜条上,老太太也不掸,就那么晒着。远处田里的麦子还没种下去,地是空的。麦种还没下地,可麦子年年长。
有个老太太蹲在桥边翻山芋干,翻几片,挪一下身子。侠女士走过去看,老太太说,晒干了,冬天吃。侠女士说,好吃吗?老太太说,炖肉。侠女士说,那得尝尝。老太太笑,说,尝吧。侠女士捏了一片,咬了一口,说,甜的。
我也拿了一片,没吃,看了看。山芋干上落了一粒芦花。
杨老师站在桥头,没看栏杆,看桥下的水。他说,从前这河能走船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河。
郭老师说,时候不早了,去下游看看。我侄子郭树君在窑河边上住,承包了一百多亩水面,养鱼捕鱼。大家一听,都说好。侠女士最起劲,说,看捕鱼去。
车往窑河去。路窄,两边是芦苇,芦花白了,风一吹,一片一片地飘。到河边时,夕阳正往下沉。阳光落在水上,碎成一片金。河上有几条船,船不大,木头的,船头翘着。郭树君的船在最东头,船尾一个柴油机,突突突地响。他站在船头,手里一张网,网是尼龙的,细白,太阳照着,半透明。他把网往水里一撒,网在半空里张开,又落下去,落在水面上,一圈一圈地漾开。停了一会儿,他开始收网,手一拉一送,网从水里上来,网眼里挂着鱼,银亮亮的,在夕阳里一闪一闪。网底还有一只旧胶鞋,黑乎乎的,灌满了水。郭树君把胶鞋捡出来,看了一眼,扔回河里。侠女士问,谁的?郭树君说,不知道。又收网。郭树君在船上喊,今天鱼不多,但够吃。他一边说,一边把网里几条小鱼拣出来,扔回河里。侠女士在岸上喊,怎么扔了?郭树君说,小了点。侠女士又跳,说,那条大,那条大。郭树君把那条大的举起来,是一条鲤鱼,尾巴还在甩,水珠子甩到半空里,闪了一下。
太阳落到芦苇丛里去了。郭树君把船靠了岸,提着鱼篓上来。鱼篓里有鲤鱼、鲫鱼,还有小白鱼。他说,走,回家炖。
我们跟着他走。院子不远,就在河边。院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砌着一口大灶,灶上架着一口大锅。郭树君的女儿蹲在灶前烧火,人蹲下去,只看见火苗从锅底舔出来,看不见人。柴是劈柴,烧得噼啪响。郭树君把鱼收拾了,大的切段,小的整条,下锅,添水,搁姜片、葱段。水开了,鱼汤变白,咕嘟咕嘟地滚。
他女儿端出一盆和好的死面,不发酵,揪一块,两手啪啪,往锅沿上一贴。一圈贴过去,七八张。
一会儿,郭树君把锅盖掀开,热气扑上来,带着鱼的腥香和面饼的焦香。他拿铲子把饼一张一张起出来,给每人递了一块。侠女士接过来,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,咬了一口,说,上头脆的,底下软的,中间那一段,是鱼的味。郭老师说,这就对了,一张饼,两样口感。
郭树君又盛鱼汤和鱼,一人一大碗,汤白得像兑了奶。侠女士喝了一口,说,鲜。郭树君说,河里的鱼,现捕现炖,才鲜。又说,下次等冬天来,我给你们捕一条几十斤的大鱼,炖豆腐。侠女士说,几十斤?郭树君说,三十斤。侠女士说,那得吃几天。郭树君说,吃几天算几天。一院子人都笑。
吃完了,大家起身,谢了郭树君。郭树君送到院外,挥手道别,叮嘱冬天一定再来。几人上车。车开了。
车往回开。月亮上来了,照在窑河上,水面暗下来,只有月光那一条,亮亮的。侠女士说,今天看捕鱼,比看桥有意思。杨老师说,桥是死的,鱼是活的。郭老师说,活的比死的好。我说,人没了,桥还在。车里静了一会儿。侠女士说,你这话,沉了。我说,随口说的。
车往县城方向开。我翻了翻相机里的照片,有一张是桥上桥的老太太翻山芋干,背景里能看见桥栏的一角。路两边的田黑黢黢的。麦子还没种下去。可麦子还在长。

– 路过一个村子,村口有人烧纸,火堆一小团,红的。一个人蹲在旁边,拿根棍子拨,拨一下,火亮一下。侠女士说,今天什么日子。杨老师低声说,快十月初一了,寒衣节。没人再说话。火堆还在烧。

– 车进了县城,路灯亮了。

作者简介:

  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

作者: huanchujiaoy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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