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州街记

~ 我爷爷要是活着,今年该一百二十七岁了。 ~ 他死的时候我上小学四年级,记得最清的是他的手——全是茧子,掌心像老榆树皮,刮过我脸的时候沙沙响。他这辈子没离开过寿州街,年轻时在顺河…

~ 我爷爷要是活着,今年该一百二十七岁了。

~ 他死的时候我上小学四年级,记得最清的是他的手——全是茧子,掌心像老榆树皮,刮过我脸的时候沙沙响。他这辈子没离开过寿州街,年轻时在顺河茶馆听过书,赊过茶钱,跟茶馆老板娘玉娘是同辈人,见面喊一声“玉娘姐”。

~ 玉娘姐长他五岁。我爷爷说,她是从六安嫁过来的,过门那天淮河涨春汛,花船泊在七拱桥底,船娘们用竹篙挑开柳树枝,让新娘子踩着跳板上岸。

新女婿站在埠头上等她,草鞋底沾满蚌壳片,手里的红绸攥得汗湿。新娘子低头看他的脚,噗嗤笑了。

就这一笑,我爷爷记了一辈子。他后来跟我讲起这幕,总要咂摸咂摸嘴,你玉娘奶奶那天的样子,我记了快八十年。

我奶奶在旁边纳鞋底,听见了就哼一声,记那么清,你咋不娶她去?

我爷爷嘿嘿笑,人家有福生哥呢。

福生是茶馆的灶上师傅,玉娘的男人。我爷爷说,福生这人闷,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,一天到晚就知道烧火、挑水、劈柴。玉娘在前头招呼客人,他在灶间闷声不响,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,又缩回去。

账房老吴逗他:福生,你女人在堂前被人看,你不吃醋?

福生往灶膛里添根柴,说,看呗。看又看不坏。

老吴把这话学给玉娘听。玉娘正给客人续水,听了,手里铜壶稳都没稳一下。等那桌客人走了,她钻进灶间,从背后抱住福生的腰,脸贴在他脊梁上,贴了好一会儿。

老吴亲眼看见的。他活到九十多,临死前还在念叨这事。

我爷爷爱去茶馆,不光为听书,也为看玉娘招呼客人。他说玉娘拎着滚水铜壶从这张桌子转到那张桌子,月白衫子让水雾洇得半透明,腕子一翻,茶汤划道金弧,滴水不漏。满屋子茶客,眼睛都跟着她转。

有一回五月头场暴雨,淮河水漫上石阶。我爷爷半大孩子,在茶馆门口躲雨。漕帮老五浑身湿透闯进来,草鞋甩两汪水。玉娘扔给他干布巾,转头喊:福生!搬澡盆给五爷泡脚!

老五摆摆手说不碍事,玉娘已经蹲下去帮他脱草鞋。她月白衫子的下摆浸在水里,洇成深灰色,鬓边碎发贴在脸颊上,一绺一绺的。我爷爷蹲在门槛上,看着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,淌进领口里。

老五后来跟我爷爷喝酒,说那天的姜茶,他一辈子忘不了。又辣又甜,喝完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。他说,你玉娘姐这人,心是姜做的。

我爷爷问:姜做的咋讲?

老五说,姜嘛,又暖又辣。

我爷爷年轻时也赊过茶钱。有一回实在揭不开锅,在茶馆喝了半个月的茶没给钱。月底玉娘堵在巷口要账,他东躲西藏,到底没躲过去。玉娘堵着他,骂了半条街,骂到巷尾,忽然塞给他两个刚出炉的蟹壳黄。

我爷爷说,那两个蟹壳黄,他分三天吃的。每吃一口,就想起玉娘骂人的样子——柳眉倒竖,眼风却软,像早春的河水,看着结着冰,底下已经化了。

福生走的那年冬天,冷得出奇。

我爷爷说,那天瓦当上挂的冰溜子一尺多长。福生挑水回来,在跳板上滑了一跤,连人带桶栽进河里。玉娘听见响声跑出来,河面已经结了薄冰。她拿烧火棍砸开冰,伸手进去捞,捞上来一把水草。冰碴子割破手腕,血把水草染红了,她也没撒手。

那天夜里,她一个人坐在河埠头上,坐到天亮。雪落了她一身,她也不动。

我爷爷第二天去看她,她正坐在灶前烧火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的。我爷爷喊了一声玉娘姐,她抬起头,说,来啦?坐。

就这两个字。我爷爷说,他听见这两个字,眼泪差点下来。

茶馆关了些日子。街坊们从门口过,看见门板闭着,都绕着走。后来门板又开了,玉娘照样支起幌子,照样生火烧水。有人问起,她说:不开馆,吃啥?

问的人就不敢再问了。

她儿子那时候已经娶了媳妇,媳妇肚子大起来,后来生了水生。那几年日子紧,儿子儿媳得出去挣工分,玉娘一个人守着茶馆,顺带把孙子带大。街坊们抱着孩子来串门,她从灶台上摸出烤红薯,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,吹凉了才递过去。小孩子不懂事,抓着就往嘴里塞,糊得满脸都是。她看着笑,笑着笑着,忽然就不笑了。

我那时候还小,这些事都是后来听我爷爷讲的。他说你玉娘奶奶手上有一道疤,从手腕一直爬到虎口,那是那年捞人留下的。我小时候她抱过我,那疤蹭在我脸上,凉凉的,滑滑的,不像疤,像一道水痕。

水生刚会走路那年夏天,淮河发大水。街上的水齐腰深,玉娘把水生架在肩膀上,蹚水往乌龟滩走。水生吓得哭,她拍着他腿说,别怕,你爷爷在那儿等着呢。

走到乌龟滩,水果然浅了。福生的坟露在水面上,土被雨水冲得光溜溜的。玉娘把水生放下来,让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。水生磕完头,抬起头问,奶奶,爷爷长什么样?

玉娘愣了愣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,奶奶也记不清了。

这话传到我爷爷耳朵里,他半天没吭声。后来跟我奶奶说,玉娘姐这话,骗鬼呢。她记不清?她枕头底下压着福生一张照片,压了多少年了,照片都摸糊了。

我爷爷后来见过那张照片。那两年茶馆没什么生意,我爷爷去看她,她正从里屋出来,枕头带歪了,照片角上露出来。黑白的,福生站在河埠头上,背后是乌篷船,人小得看不太清眉眼,但能看出来在笑。

玉娘发现我爷爷看见了,没说话,把照片往里掖了掖。

水生慢慢长大了,背书包上学堂,放了学在茶馆写作业。玉娘一边招呼客人,一边拿眼瞟他。作业写错了,她用烧火棍点着本子,这个字,少一撇。水生不服气,说老师没教。玉娘说,你爷爷要活着,也不认得这一撇。但他知道,不认字的人,吃苦。

这话她常讲。讲多了,水生就记住了。

后来水生去省城念书,考上了学校。寒暑假,他回到寿州街。玉娘每天给他煮两个鸡蛋,他不要,说留着换盐。玉娘说,念书的人,脑瓜子要补。

水生说,奶,您怎么这么看垂念书。

玉娘说,当然。念书啥时候都有用。你爷爷要是有文化,当年也不会只当个烧火的。

这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水生后来跟我讲起这事,说,我奶那天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河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水生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,回来的少了。玉娘一个人守着茶馆,守着守着就老了。我爷爷去看她,说,玉娘姐,该歇歇了。她说,歇啥?水生还没娶媳妇呢。

我爷爷回来跟我奶奶说,她这辈子,心里就两件事。一件是福生,一件是水生。

一九八七年夏天,水生写信回来说,七月十五请了假,回去看奶奶。玉娘收到信,数了数日子,还有八天。她每天掰着指头算,跟邻居说,水生要回来了,我去买两条鲫鱼,他小时候最爱吃我炖的鲫鱼。

七月初九早上,她拎着菜篮过桥,篮子里装着两条活鲫鱼。卖豆腐的老周头问她,今儿吃鱼?她笑着说,水生明天到。

那天下午三点多,她儿媳妇回来,推开门,看见婆婆躺在堂屋的竹椅上,脸朝着河。灶上炖着鱼,咕嘟咕嘟响,锅盖边上往外冒白气。她喊了一声,娘,鱼好了没?

没人应。

她走过去,看见婆婆的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,手里攥着块碎瓷片,青花缠枝纹。她再喊一声,还是没人应。她伸手去探鼻息,手刚伸出去,就缩回来了。

锅里的鱼烧干了。焦糊味漫出来,混着烧柴的烟气,满屋子都是。

水生第二天晌午到。他下了长途汽车,一路小跑往家赶,跑到茶馆门口,看见门板上贴着白纸,腿一软,跪在门槛上,半天没站起来。

出殡那天,我跟着我爷爷去了。那年我二十出头,刚参加工作。棺材从我们跟前过的时候,我看见棺材盖上放着一块碎瓷片,太阳底下反着光。我爷爷站在我旁边,一句话没说,眼睛盯着那块瓷片,盯了很久。

后来水生告诉我,那是他奶奶嫁过来时陪嫁的碗,一共八个,早年卖掉了七个,剩下这个,他爷爷活着的时候一直用。他爷爷走后,碗收在柜子里,不知怎么磕破了个口子。他奶奶拿浆糊把碎的那片粘回去,搁在枕头边上,一搁二十多年。

他爷爷走的时候,他还没出生。他奶奶攥着那片碎瓷,攥了二十多年。

水生料理完后事,在他奶奶枕头底下翻出一张发黄的纸。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个人,旁边写着三个字:爷爷。他认出来了,那是他小时候画的。那年他奶奶带他去给爷爷上坟,他问奶奶爷爷长什么样,奶奶说记不清了。他回家就画了这幅画,画完塞到奶奶枕头底下,想给她一个惊喜。

他奶奶从没跟他说过看到了这幅画。但他知道,她看到了。她看了很多年。

她儿子,也就是水生的爹,那时候还活着,身子骨还硬朗。出殡那天他走在最前头,一路没回头。后来听人说,他那几天一句话没说,只是每天傍晚去河埠头坐一会儿,坐到天黑才回来。

乌龟滩的坟后来迁了。那场大水过后,政府修河堤,滩上的坟都得迁走。迁坟那天,我跟着我爷爷去看。施工队在滩上挖出一块丈把长的青石板,上面刻着“顺河茶馆”四个字,凹痕里积满了泥。市里来人看了,说这是清代码头界碑,要送博物馆。

我爷爷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,这碑,福生当年天天在上头歇脚。

他这话是对我说的。我问他,爷爷怎么知道?

他说,你玉娘奶奶说的。福生夏天光着膀子坐在这上头乘凉,让过路的人笑话。她那时候站在茶馆门口骂他,骂完了,端碗茶送过来。

我蹲下去看那块碑,石头上果然有道浅浅的凹痕,不知是坐出来的,还是年深月久磨出来的。

那年大水,寿州街淹了大半。奇怪的是,乌龟滩四面都淹了,唯独福生那座坟,水退之后还好好站着。有人说是神龟托着,我爷爷听了,摇摇头,没说话。

后来我问他,爷爷不信?

他说,信。怎么不信?你玉娘奶奶挑的地方,神龟也得给面子。

白露那天,博物馆开展。水生带着他媳妇从省城回来,我陪他们一起去看。展柜里打着射灯,石纹清清楚楚。水生媳妇指着碑上的一道凹痕说,你看,这像不像个壶嘴?

我凑近了看。那道凹痕细细的,弯弯的,确实像壶嘴磕出来的印子。我想起我爷爷说过,福生夏天坐在碑上乘凉,玉娘端茶送过来,他就着她的手喝。有一回没端稳,碗磕在碑上,磕出个口子。

那块碗,大概就是后来碎掉的那只。

水生站在展柜前,半天没动。我喊他一声,他回过头来,眼睛红红的,没说话。

出博物馆大门,天已经黑透。他媳妇问他,想啥呢?

水生说,没想啥。今儿白露,河滩上芦花该飞了。

我们站在路灯底下,站了一会儿。河那边有风吹过来,带着点水腥气。水生忽然说,我奶走的那天,锅里的鱼炖糊了。她一辈子炖鱼从来没糊过。

我说,她知道你要回来,高兴。

水生摇摇头,没说话。

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傍晚。想起我爷爷,想起玉娘奶奶,想起那块碑,想起碎瓷片在太阳底下反的光。寿州街早就拆了,顺河茶馆原址上盖起了楼房,七拱桥也修成了水泥的。但每年白露前后,我总要去一趟河滩。

芦花还开着,跟一百年前一样。

~ 河滩上风大,吹得芦花往一个方向倒。我站在那儿,有时候能听见点什么,细细的,远远的,像人在喊,又不像。回头去看,什么都没有。

~ 只有水,还在流。

作者简介:

  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

作者: huanchujiaoy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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