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淮抗日英雄】梅竹樵

     一九三九年年底,凤阳考城的雪下疯了。      不是一片一片落,是一团一团往下砸。砸在屋顶上噗噗响,砸在人脸上…

     一九三九年年底,凤阳考城的雪下疯了。

     不是一片一片落,是一团一团往下砸。砸在屋顶上噗噗响,砸在人脸上生疼。梅竹樵趴在据点外雪沟里,身上盖块白布,布上积了寸厚的雪。他不动,像冻死了。只有眼睛还睁着,透过雪幕,盯着据点门口那两盏气死风灯。

     灯下,伪军哨兵在跺脚,呵出的白气,一团接一团。门里传出鬼子的哄笑声、劝酒声,还有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日本小调——他们在吃年夜饭。

     梅竹樵等这一刻,等了七天。他是定远抗日民主政府县长兼总队总队长。

     七天前,内线老刘传出消息。年底,鬼子军官和伪军头目聚餐,警戒最松。梅竹樵定下计划。端掉它,抢走里面新到的军火。

      时辰到了。

     他慢慢抬起右手,竖起三根手指。身后雪地里,三十条白影,同时动了动。都是游击队骨干,跟着他从定远红心铺出来的老弟兄。他们伏了一个多时辰,雪埋了半截身子,没人吭一声。

      梅竹樵喜欢这样的兵。话少,手狠。像他。

      他放下手,第一组十个人猫腰前进。穿着伪军服——上次伏击缴的。到据点门口,站岗的伪军刚要问,领头的老耿递上烟卷:“兄弟,换岗的。里头喝着呢?”

      伪军接过烟,就着老耿手里的火柴吸了一口,眯起眼:“妈的,便宜他们了。你……怎么面生……”话未说完,已被老耿扭了脖子。

     梅竹樵带第二组跟上。他们不走正门,绕到西南角围墙。那里的铁丝网有个缺口,伪军班长王二狗说的——他娘被鬼子扣在据点里当人质,他想救人,主动找游击队投诚。

      缺口真在。铁丝被剪断,又虚搭着。雪一盖,看不出来。梅竹樵用刺刀拨开,侧身钻进去。里面是片菜地,乌菜冻成了冰疙瘩。一脚踩上去,咔嚓响。

     他带队贴墙根走,摸到厨房后门。

      门虚掩着,漏出灯光和热气。内线老刘在门口等着,见梅竹樵,点点头,指指仓库方向。梅竹樵拍拍他肩膀,带人直奔仓库。

     仓库是砖房,铁门挂着重锁。梅竹樵从怀里掏出根铁丝,弯了弯,插进锁眼。左拧,右探,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这手艺是他早年走江湖时学的,没想用在打鬼子上。

     推门进去,霉味混着枪油味扑面而来。借着窗外雪光,能看见地上堆满木箱。撬开一个,黄澄澄的子弹,崭新,底火锃亮。再一个,手榴弹,绿漆皮。最里面,用油布盖着的,是三挺歪把子机枪,两门迫击炮。炮管上的烤蓝,在黑暗里泛着幽光。

      “搬。”梅竹樵压低声音。

     两人一组,抬箱子往外运。厨房成了中转站,老刘把箱子藏进送菜的空车里,上面盖白菜帮子。一切顺利,只发出极轻微的声音,被外面的风雪声盖得严实。

     搬到最后两箱时,出事了。

     一个鬼子军官喝多了,离席出来吐。跌跌撞撞走过厨房,听见里面有动静,推门就进。正好撞见两个队员抬箱子。

      军官愣了一瞬,酒醒了大半,手往腰里去摸手枪:“何……”

     “何”字刚出口,梅竹樵的棍到了。

     棍是白蜡木的,不长,平时背在身后,用破布缠着。此刻布已解,棍如毒蛇出洞,直戳军官咽喉。速度太快,带起的风把油灯焰都吹歪了。

     军官想躲,晚了。棍头正中喉结。碎裂的闷响,被外面的喧闹声淹没。他瞪着眼,双手抓向脖子,人往后倒。梅竹樵顺势上前,扶住尸体,轻轻放倒。整个过程没超过三息。

     但门开着。风雪灌进来,也灌进了喧闹声里的一丝异样。

     院里突然静了一瞬。

    梅竹樵心一沉。他踹开仓库后窗:“撤!”

     队员扛起最后两箱子弹,翻窗跳出。梅竹樵断后。等人都出去了,他回身,从怀里摸出两颗边区造手榴弹,拉弦,扔向弹药堆。然后翻身出窗,落地,滚进雪窝。

      跑出三十步,身后爆炸了。

      不是两声,是连环爆。弹药被引燃,火光冲天而起,把考城的夜空撕开一道血红的口子。气浪推着雪沫子扑过来,打在背上像挨了记闷拳。

      待 他们跑到一片坟地里,雪下得更猛了,把坟头都盖成了白馒头。队员们互相看看,都咧开嘴笑——脸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,只有眼白和牙齿是亮的。

      清点人数,三十人出去,三十人回来。轻伤二人,被弹片划了胳膊,不碍事。

     老耿眯着眼,笑说:“队长,漂亮!”

      梅竹樵没笑。他望向考城方向。火光还在烧,映得天边一片猩红。“王二狗和他娘呢?”

     “老刘带他们从另一条路走了,这会儿该到安全点了。”

      梅竹樵点点头。这才感觉到冷。风雪灌进领口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解下背后的白蜡棍,棍身上沾了血,已经冻住了,黑红的一层冰碴子。他在雪地里擦了擦。擦不净,算了。

     “回山。”他说。

      回凤阳山的路上。雪停了,月亮出来,照得雪地一片白。队伍快速地走着,只听见脚踩积雪的咯吱声。

     梅竹樵走在最前,白蜡棍当拐杖,在雪地里戳出一个一个深坑。这根棍跟他有些年头了。

      他是定远红心铺人,生于光绪二十九年。父亲梅子明是当地红枪会首领,为人仗义,在乡里颇有声望。梅竹樵幼入私塾,先生夸他“字有筋骨,心藏丘壑”。那先生不知道,这孩子心里藏的不仅是笔墨,还有对世道不公的早早认知。

     十五岁那年,定远大旱。地主催租如催命,父亲带着红枪会与衙役周旋,他就在一旁看着。那些日子里,他看见过父亲把最后半袋粮,分给更穷的人家。也看见过,父亲深夜磨刀时眼里的火光。

     “这世道,”父亲对他说,“光靠善心,救不了人。”

      那话他记住了。

     后来时局愈乱,北伐,清党,白色恐怖。1929年,经小学教师申菊隐、锡匠谢方华介绍,梅竹樵在红心铺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。煤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,投在土墙上。他说出“随时准备牺牲一切”时,心里异常平静,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天。

      入党后,他在定远、凤阳一带组织农会,发动抗租。1932年组织遭破坏,一度与党失去联系,他潜至南京码头做苦力。后又辗转至滁县琅琊寺,化名“常静”。那段日子,他白天挑水扫地。夜里,在油灯下读《共产党宣言》。月光穿过古寺窗棂,照见一人,在沉默中积蓄力量。

     直到1937年,炮声震响中国。

     到游击队营地时,天快亮了。营地是个大山洞,洞口挂着草帘挡风。掀帘进去,里面生着火,火上架着铁锅,煮着野菜粥。留守的队员见他们回来,都围上来。

     “成了?”

     “成了。”老耿把缴获的军刀往地上一插,“还捎带弄了把好刀。”

     伤员被扶到火堆旁。卫生员——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,姓周,是凤阳城里逃出来的学生——赶紧过来包扎。她手巧,动作轻,一边包扎一边小声问:“疼不疼?”

     伤员咧嘴笑:“不疼,比蚊子叮强点儿。”

     梅竹樵走到最里面,那里躺着个重伤员。几天前的战斗中负的伤,腰间挨了刺刀。他蹲下,摸摸那人的额头,还烫手。

     “三子。”他轻声叫。

     伤员叫陈三,朱巷人,跟了他三年。此刻脸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。

     “队长……”陈三睁开眼,眼神有点涣散,“回来了?”

     “嗯。考城端了。”

     “好……好……”陈三想笑,却变成一阵咳嗽,咳出血沫子。

      梅竹樵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盒,里面是最后一点白糖。他用手指蘸了,抹在陈三嘴唇上。“甜的。抿抿。”

     陈三舔了舔,喉咙动了动。“真甜……”

     “等打跑了鬼子,”梅竹樵说,“天天让你吃糖,管够。”

     陈三笑了,笑着笑着,眼睛慢慢闭上。呼吸渐渐平缓,像睡着了。

     梅竹樵坐了一会儿,起身,走到火堆旁。老耿递过一碗粥,他接过,慢慢喝。粥是野菜掺少量玉米面,稀,但热乎。喝下去,从喉咙暖到胃。

     “队长,”老耿也端着碗,“王二狗和他娘安顿好了。老太太冻坏了,但没大碍。王二狗说,想跟着我们干。”

     “收着。”梅竹樵说,“他知道据点情况,有用。”

     “可靠吗?”

     梅竹樵看向洞外。天亮了,雪停了,阳光照在雪地上,刺眼。“人心都是肉长的。你对他好,他心里有数。”

     这话是爹说的。也是这些年他带队伍悟出的道理。1938年他回到定远,振臂一呼,很快就拉起一支队伍。凭什么?凭他“梅大胆”的名声,更凭他对乡亲们实实在在的好——分粮,护村,给孤寡挑水。老百姓心里有杆秤。

     1939年冬,日伪悬赏五百大洋捉拿他。布告贴满定远、凤阳城乡,上面画着他的肖像——其实画得不像,但他看了还是笑:“原来我就长这样?”

     悬赏令没起作用。相反,投奔他的人更多了。有活不下去的农民,有家破人亡的汉子,也有读过书的学生。他照单全收,但立下规矩:一不抢老百姓,二不虐俘虏,三打仗时干部冲在前。

     就靠这三条,游击队越打越大,越打越强。到1940年,上级决定成立定凤嘉县抗日民主政府,梅竹樵被任命为县长。接到任命那天,他正在帮老乡修被鬼子烧毁的房子。通讯员送来任命书,他看了看,叠好揣进怀里,继续递瓦片。

      老乡问:“梅队长,当大官了?”

     他笑笑:“什么官不官的,就是换个法子打鬼子。”

     话这么说,担子重了。以前只管打仗,现在还得管粮食、税收、民政、教育。他白天处理公务,晚上带队伍训练、出击,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。人瘦了一圈,但眼睛更亮,像有两把火在里头烧。

     他最看重两件事:一是练兵,二是办学。游击队的训练场上,常能看见他亲自示范拼刺、投弹。而在他推动下,定凤嘉根据地办起了二十多所小学,教材是他带人编的,第一课是:“中国人,爱中国,打鬼子,保家乡。”

     父亲梅子明全力支持他,以帮会首领身份为游击队筹措物资、传递情报。1941年,父亲在执行任务时被捕,受尽酷刑,未吐一字。就义前高呼:“中国共产党万岁!”

     消息传来那晚,梅竹樵一个人走到山顶,坐到天亮。下山时,他在驳壳枪柄上刻了道痕。

     “爹,”他对着定远方向,轻声说,“儿子接着干。”

     接着干,就是更多的战斗,更多的牺牲。妻子周梅担任县妇联主任,带着妇女做军鞋、护伤员。十三岁的儿子梅福星要求参军,他说:“国破家何在?”儿子成了通讯员,机灵勇敢。1945年夏,送信途中遭遇鬼子,为掩护同志,引开敌人,身中数弹牺牲。

     梅竹樵抚着儿子的尸体,手在抖。他在枪柄上又刻下道痕。 

      但他没垮。反而更清醒。他在干部会上说:“我们流血,是为了后人不再流血。我们吃苦,是为了百姓不再吃苦。记住这个,枪才知道往哪指,路才知道往哪走。”

     多年以后,新修的《定远县志》,在“人物卷”中这样记载:

     “梅竹樵(1903-1947),定远红心铺人。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抗日战争时期,历任定凤嘉县县长、新四军淮西支队独立团团长等职。在极端艰苦条件下,领导军民开展游击战争,组织生产自救,为巩固和发展淮西抗日根据地作出重要贡献。1947年7月牺牲。”

     六十二个字。墨迹印在宣纸上,干透后微微凹陷,像岁月留下的浅疤。

     而亲历者,记得的远不止这些。他们记得梅竹樵的白蜡棍,记得他冬天把棉袄让给伤员自己穿单衣,记得他给垂死的战士喂糖时说“等打跑了鬼子,天天让你吃糖”,记得他被悬赏五百大洋时笑着说“原来我就长这样”,记得他得知儿子牺牲后沉默了三日,第四日晨照常带队伍出发时挺直的背影。

     还有人记得,他牺牲前最后一场战斗。那是1947年,部队在豫东被围,弹尽粮绝。他命令部下分散突围,自己带少数人断后。最后的时刻,他倚着断墙,看着围上来的敌人,摸了摸枪柄上三道深深的刻痕。

      然后做了个选择。

     县志不会写那个选择的具体情形,不会写他最后一刻想起什么,不会写那颗子弹如何穿过胸膛,不会写血怎样渗进中原的土地。

      但风记得。

      每年的七月,当风从豫东平原吹过,卷起黄土,掠过那些无名的坟茔,总会在一处稍作停留。那里没有墓碑,只有一丛野竹,年年自发,岁岁长青。风吹竹叶,沙沙作响,像在低声诉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
     故事里有雪,有火,有棍,有一个叫梅竹樵的定远人。

     他来过,战斗过,留下过痕迹。

     虽然痕迹终会被时间抚平,但总有些东西不会消失——比如县志上那六十二个字,比如风过竹林时那阵沙沙声,比如在这片土地上,曾经有人为了某种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,活过,也死过。

     那就够了。

作者简介:

  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

作者: huanchujiaoy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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