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四,惊蛰刚过,皖东丘陵的夜风里,还带着料峭的寒意。
鹰嘴岩,从凤阳山北坡探出身子。岩体灰白,裂缝纵横。岩洞深处,三盏桐油灯的火苗,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,在凹凸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方绍舟坐在摊开的地图前,七十一岁的身体像弓一样绷着。他的目光,紧紧粘住用朱砂描粗的线——蚌埠至淮南,蚌埠至滁州,蚌埠至宿州。
“司令,第五战区的密令。”副官李长顺双手递上一张纸。
方绍舟接过,看了以下十四个字:广泛破袭,牵制敌后,配合正面作战。然后问:“人都到了吗?”
“方九华到了,杨雨清也到了。”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二人鱼贯而入。方九华肩上的撬棍还沾着昨夜的泥土,杨雨青扶了扶用线缠着的眼镜。
三盏灯凑到一起。昏黄的光晕里,交通沿线的站点一个个浮现出来:蚌埠、淮南、滁州、宿州……像一串钉子,硬生生钉在这片土地的脊梁上。
“北边台儿庄正在打一场大仗。”方绍舟的手指悬在地图上方那片空白处,“我们这里,得让他们的后院烧起来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解开,倒出三堆石子——红的、黑的、白的。
一颗红石子落在淮河铁路桥的标志上:“九华,你带特务大队四百人,专啃硬骨头,铁轨、桥、隧道,哪里硬啃哪里。”
一颗黑石子落在电话线的符号上:“雨清,你带一大队,三百人,专剪鬼子的神经——电话线。”
最后一颗白石子在他掌心握了很久,终于放在地图上凤阳山与南面丘陵交界的地方:“我亲自带二、三大队,五百人,在明处晃,让鬼子的眼睛跟着我们转。”
洞外传来夜鸟惊飞的声音。更远处,有火车的汽笛声刺破夜空——那是日军的夜行列车,正从蚌埠把一车车炮弹运往北方战场。
“七天之后,回到这里汇合。”方绍舟站起身,“都记住:我们在这里撬掉一根道钉,剪断一寸电线,就是在北边兄弟的背上推一把。台儿庄要是输了,皖东就是下一个。”
两位大队长默默退出岩洞,脚步声很快被松涛声吞没。
方绍舟走到洞口。月光下,皖东丘陵起伏的轮廓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远处的平原上,没有灯火,只有风卷着烧焦的秸秆味,一阵浓,一阵淡。
他想起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和已经发生的一切,最后对着北方的黑暗,轻轻说了一句:“不会亡的。”
风突然紧了,卷起岩下的枯叶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淮河铁路桥横跨在夜色中,钢梁交错,像一头巨兽裸露的骨架。
方九华趴在南岸的芦苇荡旁,已经一个时辰了。霜正在下,细密,无声,在他和四百个弟兄的背上积了薄薄一层。所有人都盯着三百步外的那座桥头堡——水泥浇的三层怪物,枪眼密密麻麻像蜂窝。
怀表的指针指向子时正刻,表盘上的磷光在黑暗里幽幽发亮。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方九华只说了五个字。
第一组五十人,悄无声息地滑进淮河。三月的水冰冷刺骨,有人刚入水腿就抽筋,被同伴捂住嘴拖回岸上。剩下的人抱着捆扎好的芦苇杆,向下游漂去——那是佯攻,要让它看起来像有大部队在渡河。
第二组五十人开始向桥墩匍匐前进,背上捆着浸透桐油的棉被。方九华亲自带队,撬棍横绑在背上,冰凉地贴着脊梁骨。
第三组三十人是爆破组,在最后面。
上游突然传来枪声。先是三八大盖清脆的响,接着是歪把子机枪的连射,子弹打在水面上,发出扑扑的闷响。探照灯全转了过去,光柱在河面上乱晃。
“好!”方九华心里叫了一声。第一组成功了,他们在用生命吸引火力。
剪铁丝网的钳子张开了口。“咔嚓”,第一根铁丝断了。声音在寂静的夜里,像敲钟一样清晰。方九华等了三次呼吸的时间——碉堡里没有反应,机枪还在向上游疯狂扫射。
“快!”
五十把钳子同时去咬铁丝。有人用力过猛,铁丝弹回来打在头上,血当时就涌了出来。
铁丝网被撕开一个三丈宽的口子。方九华第一个钻过去,棉被裹住身体,在布满铁蒺藜的地上滚。铁刺扎进肉里,他感觉不到疼,眼里只有那些桥墩。队员们也都学着他的样,用棉被裹住身体往前滚。
离最近的桥墩还有三十步时,探照灯突然转了回来。
雪亮的光柱,正正打在方九华身上。他僵住了,像被钉在地上的虫子。桥头碉堡里传来日语的吼叫,机枪口开始向下压——
“大队长!”身边的小山东突然跃起,迎着光柱冲了出去,手里挥舞着一件破衣裳,“小鬼子!我操你祖宗!”
机枪子弹追着他。他跑的是之字形,像个醉汉,嘴里还在骂,用的是浓重的山东土话,没人听得懂,但那股狠劲穿透了夜空。
跑了三十步,他的胸口突然炸开一朵血花。人还在往前冲,又跑了两步,才像被砍倒的树一样栽了下去。
就这眨眼的工夫,方九华和其他队员,已经滚到了桥墩的阴影里。
桥墩是花岗岩的,上面有一道去年洪水冲出的裂缝。方九华把撬棍尖插进去,又上来几个队员,把撬棍尖插进去,一齐发力,青石发出呻吟般的响声,裂痕扩大了。
老坑带着爆破队,像壁虎一样,一个个爬过来。一个个炸药包都塞进裂缝,雷管插好,引线拉出三丈长。一切都在十次呼吸内完成。
“撤!”
队伍开始往回爬。上游的枪声稀落了,第一组的人怕是伤亡不少。爬至小山东身边时,方九华停了一下,伸手阖上他的眼睛。那张脸最多十八岁,嘴角却已经长出了硬硬的胡茬。
回到铁丝网的破口处,桥头突然响起尖锐的哨音。日军反应过来了。
碉堡里的机枪响了。子弹打在碎石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有人中弹,闷哼一声倒下,被同伴拖走。
方九华趴在一个土坑里,看着老坑点燃引线。火捻子“嗤嗤”地烧着,红色的火星在夜色里跳动,像萤火虫一样,向着桥墩爬去。
三丈,两丈,一丈——
轰!
不是一声,是一连串的巨响。炸药引燃了几十床浇上汽油的棉被,又引爆了桥墩里的钢筋,钢条崩断的声音像巨兽在嘶吼。整座桥猛地向上拱起,又重重落下。中间一截桥面塌了,掉进淮河,激起冲天的水柱。
探照灯照在桥上,能看见一个巨大的缺口,像是被天神咬了一口。
“走!”
身后,桥头堡的机枪还在盲目扫射,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。更远处,蚌埠方向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为这座断桥哭丧。
方九华左腿被流弹擦了一下,热乎乎的血顺着裤腿流下来。他不觉得疼,心里只想着一件事:接至各队报告,四百个人出来,三百一十七个人回去。八十三个人的命,换了一座桥。
值吗?
他想起方绍舟的话:“埋骨的地方,就是后世子孙能站着走路的地方。”
值。
杨雨清趴在一个塌了半边的老坟后面。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。
他带的这个小组十个人,负责的是最粗的一趟干线——蚌埠通往滁州的军用电话线。九个队员里,有四个是他从前在私塾教过的学生。
“先生,”趴在他左边的柱子低声问,声音有些发颤,“真的要锯吗?”
杨雨清目光紧紧盯着几十步外那根杉木杆子。月光下,杆子像一根白骨,直直地插进地里。顶端横担着三趟电线,在风里发出微微的嗡鸣声。
“你爹是木匠吧?”杨雨清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教过你怎么认木纹吗?”
“教过。顺纹省力,逆纹费劲,还容易卡锯子。”
“你看这根杆子,”杨雨清用下巴指了指,“是顺纹还是逆纹?”
柱子眯着眼看了一会儿:“看年轮……是顺纹,但是下头有个大疙瘩,得绕着锯。”
“那就绕着锯。”杨雨清说,“锯子给我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锯子——不是普通的木工锯,是特制。锯条窄,齿密,缠着布条消声。趴在他右边的另一个学生,递过来一个小瓶,里面是菜油。杨雨清把油抹在锯条上,油能润滑,也能消音。
“你们在这儿等着。我要是被发现了,你们就撤,去二号汇合点。”
“先生!”柱子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杨雨清掰开那只手:“记着,我们的任务不是拼命,是让鬼子的耳朵聋了,嘴巴哑了。一根线都剪不成,那才叫白死。”
他匍匐着前进,像一条蛇。棉袄摩擦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,混在风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坟地的土松软,带着去冬腐叶的味道,还有更深处的石灰味。
离杆子还有十步时,他停下了。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杨雨清立刻一动不动,把脸埋进土里。土是冰的,贴着皮肤,能感觉到底下有蚯蚓在蠕动。马蹄声近了,是巡逻队,五匹马,慢慢地走,马喷鼻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马上的人在说话,日语,叽里呱啦的。杨雨清听不懂,但听那语气,是在抱怨——抱怨夜里冷,抱怨伙食差,抱怨北边的仗打不完。
马队从坟地边上经过,最近的一匹离杨雨清只有十几步。马突然停下,打了个响鼻,朝坟地这边看过来。牵马的日本兵嘟囔了句什么,举起了手电筒。
光柱扫过坟头,扫过残碑,扫过杨雨清藏身的草丛——停住了。
杨雨清的心跳停了。他能感觉到光柱的热度照在背上,能听见马上的人拉动枪栓的“咔嚓”声。他的右手摸向腰间,那里有一把匕首,是缴获的日本军刀改的,短,但是锋利。
手电光晃了晃,移开了。马上的人骂了一句,大概是觉得坟地晦气,催马走了。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杨雨清等了三十次呼吸的时间,才慢慢地抬起头。冷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,风一吹,冰凉刺骨。
他爬到杆子下面。果然,根部有一个碗口大的树瘤,硬得像铁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凿子,顺着木纹,轻轻地敲。凿子尖插进树瘤的缝里,一撬,一块木片剥落下来。再撬,再剥。不急,一下是一下,就像他当年在私塾里教学生临帖,一笔是一笔。
树瘤被掏空一半时,他换上了锯子。锯齿咬进木头,声音被油和布条吸收了大半,只剩下细细的“嘶嘶”声,像春蚕在吃桑叶。锯到一半,他停下手,换到另一侧,用斧头砍出一个缺口。
这叫“留筋”。木头将断未断,看起来还好好的,但只要人一爬上去,或者风一大,就会突然倒下。他要的不是立刻倒,是要等日本通信兵来查线时,连人带杆子一起摔下来。
做完这些,他用竹竿挑着绝缘钳,爬上了旁边一棵半死的槐树。从树杈上,刚好能够到电线。
钳子张开,咬住了最粗的那根线。杨雨清深吸了一口气,发力——
“嘣!”
清脆的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电线猛地弹起,又垂下来,断头处迸出几点蓝火花。紧接着,第二根,第三根。三根线全断了,垂下来像三条死蛇。
杨雨清迅速滑下树,回到坟地。柱子他们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先生,接下来……”
“走。去下一根杆子。”
他们撤出半里地,身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。日军的查线车到了,车灯雪亮。杨雨清带人趴进路边的水沟,看着那辆卡车停在断杆的地方。
三个日本兵下车,一个望风,两个检查。其中一个开始爬杆——爬到一半,杆子突然“咔嚓”一声,从杨雨清锯的地方折断了。
连人带杆,砸在地上。闷响,接着是惨叫。
车上的机枪响了,盲目地向四周扫射。子弹打进坟地,打得墓碑石屑乱飞。
杨雨清带着人,沿着水沟继续爬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爬杆的日本兵还在挣扎,腿被杆子压住了,同伴正在撬。月光下,能看见他挥动的手臂,一下,又一下,慢慢地不动了。
他们找到第二根杆子时,夜己经很深了。杨雨清没有停,锯。天亮之前,这个小组锯断了四根杆子,剪十二趟线。
撤退的时候,经过一片被烧毁的村庄。断壁残垣里,有一口井还没干。杨雨清趴下喝水,井水映出他的脸——憔悴,脏污,眼镜片上全是泥。他看着水里的倒影,突然想起去年今日,他还在私塾里讲《岳阳楼记》。
“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。”他当时这样教学生。
现在他处江湖之远,手里拿着的不是书卷,是钢锯和钳子。他忧的君,是北边正在血战的台儿庄二十万将士;他忧的民,是身后这片焦土上的百姓。
杨雨清从怀里掏出那颗黑石子,放在井台边。又掏出小刀,在旁边一棵树上刻了字:剪断的是铁线,不绝的是山河。
十个人消失在晨雾里。井台上,那颗黑石子静静地躺着,像一颗凝固的血滴。
在他们身后,三十个小组都在做同样的事情。这个夜晚,日寇以蚌埠为中枢的神经系统,被一寸寸剪断。蚌埠日军司令部的电话铃响个不停,接线员对着话筒嘶吼:“莫西莫西!莫西莫西!”回应他的只有电流的嘶嘶声。
像一个人被割了舌头,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。
方绍舟站在一处无名山梁上,看着平原上升起的七处烟柱。
三座桥,四个仓库在燃烧。黑烟扭动着升上天空,在晨光里变成诡异的灰紫色,像是大地受伤后渗出的脓血。
“司令,方大队长派人回报:淮河铁路桥已经断了,伤亡八十三人。”李长顺站在他身后,声音干涩,“杨大队长那边,锯断了四十多根电话杆,两个大队具体战果还在统计。”
方绍舟没有说话,举起了望远镜。镜头里,蚌埠方向开出一列车队——卡车,还有两辆坦克,正沿着公路扑来。
“来了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“按第二套方案执行。”
“可是司令,第二套方案太险了,您要亲自当诱饵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李长顺咬了咬牙,转身跑下山梁。方绍舟独自站着,山风吹动他花白的长髯。他从怀里掏出那颗白石子,握在手心,石头冰凉。
二、三两个大队的五百人,已经埋伏在山下的树丛、沟壑、岩穴里。他们的任务不是硬碰硬,而是缠住日军,给方九华和杨雨清的两个大队,争取执行任务和转移的时间。
他要做的,是让自己成为吸引敌人的目标。
走到山梁最显眼的地方,那里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,半边焦黑,半边还活着。他在岩石缝里插上一面信号旗——红色,已褪色,但在晨光里足够醒目。旗面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“弓弩手上坡,专射军官和机枪手。”
“鼓队在东坡埋伏。”
“鞭炮组去西沟,用铁桶制造声势。”
“地雷,前面埋密些,后面疏些,给我们自己留出撤退的路。”
命令一条条下达,声音不大,但清晰。队员们无声地散开,像水银一样渗进各自的位置。
方绍舟靠在那棵老松树上,掏出那支跟随了他三十年的汉阳造,慢慢地拉动枪栓,推弹上膛。
第一辆日军坦克出现在山脚公路上时,他开了一枪。
子弹打在车体前部,溅起一朵火花。车停了,机枪塔转动。第二枪,第三枪。方绍舟打得很慢,很稳,每一枪都故意打在车体上,不伤人,只挑衅。
日军上当了。车队分散开来,步兵跳下车,呈散兵线向山梁包抄。两辆坦克调转炮塔,57毫米的炮口指向了那面红旗。
方绍舟打空了一个弹夹,五发子弹。他退下弹夹,装填,动作不慌不忙,就像在私塾里给学生示范怎么磨墨。远处,日军已经进入步枪射程。日军子弹也开始飞来,打在树干上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,松针和树皮簌簌落下。
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左肩,棉袄被撕开一道口子,棉花翻了出来。方绍舟眉头都没皱一下,继续瞄准,扣动扳机。这次他打的是步兵,一个举着指挥刀的军官应声倒下。
日军的机枪响了,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。方绍舟伏低身子,藏到树后。他能听见子弹钻进木头的声音,能闻见火药味和松脂味混合在一起的焦糊味。
“敲!放!”他朝山下喊道。
东坡的鼓声骤然响起——不 是战鼓,是破牛皮鼓,闷响如雷。同时,西沟铁桶里的鞭炮炸开了,噼里啪啦,像机枪在连射。
日军的阵形滞了一下。趁这个当口,上坡的弓弩齐发。弩箭无声,但是准——专射钢盔下面裸露的脖颈。三个军官同时捂住脖子倒了下去。
“地雷!”方绍舟又喊了一声。
埋设的地雷爆炸了。日军步兵伏倒在地,坦克炮塔疯狂地转动着,不知道该往哪里打。
“冷枪组,自由射击!”
埋伏在各处的狙击手开火了。都是老猎户出身,枪法准得很,专打机枪手和军官。日军的火力顿时弱了下来。
方绍舟看准时机:“撤!交替掩护!”
队伍开始后撤,井然有序。弓弩手先走,鼓队和鞭炮组跟上,狙击手殿后。地雷阵拖延了日军推进的速度——他们得用工兵探雷,一步一停。
退到第二道防线时,日军的坦克开炮了。第一炮打在老松树旁边,岩石炸裂,碎石飞溅。第二炮打偏了,落在山沟里,激起冲天的尘土。
方绍舟伏在战壕里,但他还盯着那面红旗——它还在风里飘着,像一根不肯倒下的脊梁。
“司令!该走了!”李长顺爬了过来。
“再等等。”方绍舟举着望远镜,“等鬼子全部进山。”
日军果然全部压上来了。他们认为抓住了别动队的主力,想一举围歼。坦克、步兵,黑压压的一片,涌进了山口。
“点火。”方绍舟放下了望远镜。
山口两侧,预先浇了桐油的枯草堆被点燃了。火借风势,呼啦啦烧成了两道火墙,封住了退路。日军被困在山谷里,前面有地雷,后面是火海,两侧是冷枪。
混乱。彻底的混乱。
方绍舟这才站起身,在两人的搀扶下,快步撤向深山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山谷里浓烟滚滚,日军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。那面红旗还在老松树下飘着,虽然远了,小了。
值了。五百人缠住了日军一个大队,给特务大队和一大队争取了一整天的时间。
撤进深山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晨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布满苔藓的地上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,凤阳山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山脊线柔和地起伏着,不像北方山脉那样险峻,却自有它绵延不绝的韧性。
方绍舟靠着一棵大树坐下。
“伤亡多少?”他问。
“初步统计,阵亡二十一人,受伤三十七人。”李长顺的声音低沉,“鬼子那边……至少损失了一百人。
风吹过树梢,松涛阵阵。更远处,平原上的烟柱还在升腾,但是渐渐地淡了,散了。新的一天,在血与火中开始了。
那颗白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怀里掉了出来,滚落在树根旁边,沾着露水和血,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
七天后,鹰嘴岩。
岩洞里。油灯换成了松明,烟很大,但是亮。火光在石壁上跳动。
“方九华大队长回来了,带回来二百九十人。杨清河大队长也回来了,带回二百一十一人。”李长顺汇报,声音沙哑,“二大队和三大队……回来了三百零七人。”
方绍舟闭着眼睛,靠在石壁上。他在心算:四百加三百加五百,一千二百人出击。回来的是二百九加二百一加三百零七,八百零八人。
少了三百九十二个。
三百九十二个名字,有些他知道,有些他不知道。有些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,有些是刚放下锄头的新丁。现在都埋在皖东的某片土里,没有墓碑,只有风知道。
“战果呢?”他睁开眼睛。
“七天之内,破坏铁路桥三座,扒毁铁轨一百三十二公里,炸毁仓库五处。锯断电话线杆二百二十七根,剪断电线超过一千四百公里。”李长顺顿了顿,“,日军从蚌埠调往北线的两趟军列,都被迫延迟了至少三天。”
方绍舟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别说三天,哪怕延迟一天,在台儿庄那种绞肉机般的战场上,可能意味着少死一千个中国士兵,多杀一千个日本兵。
值吗?
他用三百九十二条命,换来的就是这个“可能”。
“北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他问。
李长顺摇了摇头:“电台还是静默。不过,昨天有从徐州逃难过来的百姓说,台儿庄那边炮声响了十来天,现在……好像停了。”
停了。要么是打完了,要么是死光了。
岩洞外传来脚步声。方九华、杨雨清,两个人一前两后走进来。都挂了彩,人瘦了一圈,眼睛里都有血丝,但也有光——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冷硬的光。
方九华走到方绍舟面前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,里面全是小石子,染着暗红色。
“淮河桥那一仗,就阵亡了八十三个弟兄。”他的声音像砂纸在磨铁,“每人一颗石子,我带回来了。等胜利了,给他们垒个坟。”
杨雨清也拿出个布包,里面全是黑石子,有些还沾着泥土。
“剪线的时候折了的弟兄。”他声音哽咽,“我写了他们的名字,在本子上。本子在我这儿,石子……放您这儿吧。”
李长顺也默默地放了二、三两个大队委托给他的白石子。二大队大队长牺牲了,三大队大队长在执行警戒任务。
方绍舟看着那三堆石子,红的,黑的,白的,堆在岩洞的地上,像三座小小的坟山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松明烧完了一根,李长顺续上新的。
“长顺,拿酒来。”
李长顺拿来个粗陶碗,倒了半碗地瓜烧。酒很烈,气味冲鼻。
方绍舟端着碗,走到岩洞口。外面,夜色如墨,皖东丘陵沉睡在黑暗里。远处还有零星的火光,是日军在清理被破坏的铁路。
他举起碗,慢慢地倾倒。
第一道酒线,洒向北方——那是台儿庄的方向。
第二道,洒向岩下的土地——那是三百九十二个弟兄埋骨的地方。
第三道,洒在自己脚下。
“第一碗,敬天地,愿我中华,血战不屈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是每个字都砸在岩石上,“第二碗,敬英灵,黄泉路远,且慢行,等着看山河重光。第三碗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把碗里最后一点酒喝完。辣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“第三碗,敬后来人。这仗,我们这代人打了。你们……要活得像个样子。”
“都听着,”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,看着洞外影影绰绰的数百个身影,“台儿庄的仗,不管输赢,我们的仗都没打完。只要还有一个鬼子踩在中国的土地上,这破袭,这游击,这以命换命的打法,就不能停。”
方九华握紧了拳头。杨雨清扶了扶眼镜。李长顺挺直了瘦弱的脊背。
“现在,休整三天。三天后——”方绍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从蚌埠,移向炉桥、水家湖、寿县一线,“我们要去构筑防线。”
岩洞外,突然传来压抑的哭声。是个年轻的队员,可能想起了死去的同乡,没忍住。哭声像传染病一样,很快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抽泣。七天的生死,七天的血,在这一刻决堤了。
方绍舟没有制止。他听着这哭声,听着风卷过山峦的呜咽。
他走出岩洞,站在鹰嘴岩的尖嘴上。
李长顺走过来,给他披了件缴获的日军大衣。大衣上有血渍,洗不掉了,硬邦邦的。
“司令,您去歇会儿吧。”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方绍舟说,“你看,这山,这河,这夜。”
李长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凤阳山沉默如巨兽,丘陵在月光下起伏。夜空没有星星,只有厚重的云层,压得很低。
“真静啊。”
“静不了多久。”方绍舟转过身,向岩洞走去。
走到洞口时,他停下,回头又说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这片山河听:
“我们这些人,就像这山里的石头。鬼子碾过去,以为碾碎了。等他们一走,石头还是石头。一块石头拦不住路,但千千万万块石头堆起来,就是一座山。”
“山,是搬不走的。”
说完,他弯腰进了岩洞。松明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巨大,晃动,像一尊古老的神祇,守护着这片刚刚被血洗过、却依然活着的土地。
作者简介:

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