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王张

     天光还未破晓,“三步两桥”的轮廓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桥墩旁已早早亮起一盏灯笼,灯笼下支着个早点摊子。摊主姓张,没人记得他的本名,都唤他“灶王…

     天光还未破晓,“三步两桥”的轮廓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桥墩旁已早早亮起一盏灯笼,灯笼下支着个早点摊子。摊主姓张,没人记得他的本名,都唤他“灶王张”。这称呼带着三分敬意,七分亲昵,像是唤自家灶台上供奉的那位神仙。

     灶王张六十来岁的年纪,圆脸,微胖,终年系着条白布围裙,浆洗得雪亮。他笑起来两眼眯成缝,眼角漾开细密的皱纹,像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。最奇的是他那双手,手掌厚实如蒲扇,指节却异常灵巧。捏包子时,十八个褶子匀称如花瓣;炸油条时,油条在油锅里能自己打着旋儿,翻出金黄的浪花。

     他的摊子再简单不过:一口熬豆浆的紫铜锅,锅沿磨得锃亮;一个蒸包子的杉木蒸笼,笼屉缝里常年冒着热气;还有一架炸油条的铁锅,油清见底。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摊子,却成了炉桥镇最不能缺的所在。人说“民以食为天”,在炉桥人心里,灶王张就是那个撑起这片天的人。

     凌晨三点,万籁俱寂,只有洛河的流水声潺潺不绝。灶王张的摊子已经亮起灯,和面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
     他从不用秤,全凭一双手的感觉。上好的面粉倒在光滑的青石案板上,中间掏个窝,清冽的井水徐徐倒入,右手五指张开,顺时针缓缓搅动。那动作不紧不慢,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,仿佛不是在和面,而是在与天地对话。

     “面要醒三次,”他常对早起看热闹的孩子们说,声音温和,“第一次醒筋,要让它舒展;第二次醒神,要让它通透;第三次醒魂,要让它记住人间的烟火气。”

     最奇的是他发面要看天。阴雨天,空气湿重,他揉面时便多加一分力,手腕沉稳如山;晴朗日,天高气爽,他手下就轻柔三分,如春风拂柳。有人说他故弄玄虚,可怪的是,他蒸的包子,雨天不塌陷,晴天不干硬,永远蓬松软糯,恰到好处。

     有个雨天,“宝翰斋”的金掌柜特意赶来,半开玩笑地问:“老张,今儿这天气,你的包子还能发起来?”

     灶王张笑而不语,不慌不忙地掀开蒸笼。一股浓郁的麦香随着蒸汽扑面而来,笼里的包子个个白白胖胖,在湿漉漉的空气里精神抖擞,像是雨后的蘑菇。

金掌柜小心地捧起一个,咬了一口,愣住了:“奇了!这口感,比往常还要暄软三分!”

     灶王张只是擦擦手,眯眼笑道:“天地有呼吸,面也有面的脾气。顺着它,它就给你好脸色。”

     灶王张卖早点,卖出了人情世故,卖出了众生百态。

     常来吃早点的汤三妙心细,发现了个秘密。灶王张给每个人的分量、火候,都藏着不动声色的体贴。

     给码头扛活的苦力,油条必定炸得老些,焦香酥脆,顶饿;豆浆盛得满些,碗沿都快溢出来。给学堂教书的先生,包子馅料剁得格外细腻,豆浆兑得清淡适口,怕浊气伤了吟诗作对的清气。给那些背着书包的孩童,他总会笑眯眯地多舀一勺糖,看着他们咂嘴舔勺的模样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
     最绝的是他那惊人的记性。卖薰豆茶的老白鼻牙口不好,他的油条永远炸得酥脆易化;说书先生莫惊寰靠嗓子吃饭,他的豆浆永远温润适中,不烫不凉;连深居简出的方观渔先生难得来吃一回,他都能精准地端上一碗不稠不稀、点缀着虾皮紫菜的豆腐脑——那是方先生心底最偏爱的口味。

     有人问他:“这么多人的口味,您是怎么记住的?”

他一边用抹布擦拭着光亮的锅沿,一边憨厚地笑:“吃进嘴的东西,连着心呢。心到了,味道自然就对了。”

     灶王张的摊子,不只是果腹之地,更是疗愈心灵的角落。

     这年开春,打更的老赵老伴走了。老赵像是被抽走了魂,整日失魂落魄,茶饭不思,眼看着人一天天消瘦下去,街坊们都摇头,说他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了。

     灶王张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,只是每天收摊前,都用个小砂锅给老赵留一碗特制的豆浆。那豆浆用朱砂细心点的卤,比平常的更加嫩滑如脂,还悄悄加了少许桂花蜜,香气幽微。

     第一天,老赵木然地接过,只喝了一口。

     第二天,他喝了小半碗。

     到了第七天清晨,老赵捧着空碗,眼泪忽然就滚落下来,滴进碗里:“这味道……这味道,像极了我那老伴从前做的……她、她也爱放一点点桂花蜜……”

     说也奇怪,从那以后,老赵像是打通了某个关窍,虽然依旧沉默,却慢慢开始吃东西,人也渐渐有了精神。

     有人好奇地问灶王张用了什么秘方,他只是摆摆手,目光望向桥下流淌的河水:“哪有什么方子。不过是让他尝一口熟悉的滋味,想起这人间,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。”

     灶王张的摊子,永远是炉桥镇最早亮起灯火的地方,也是最迟熄了灯火的地方。无论寒暑,风雨无阻。

     那年除夕夜,大雪纷飞,家家户户团圆守岁,街上空无一人。有人劝他:“老张,歇一晚吧,一年到头,也该陪陪家人。”

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,火光映着他红润的脸庞:“总有人……需要这口热乎的。”

     果然,将近子时,雪地里踉踉跄跄走来一个外乡人,衣衫单薄,满面风霜,冻得瑟瑟发抖。

     “老、老板……还有……吃的吗?”声音颤抖得不成调。

     灶王张什么也没问,麻利地捅旺炉火,擀面、切条、下面,最后卧上两个荷包蛋,浇上一大勺滚烫的骨头汤。

     那外乡人捧起海碗,热气熏得他眼睛发红。他埋头吃着,吃着吃着,大颗的眼泪就掉进了汤里:“三年……三年没回家了……盘缠用尽了……”

     “吃饱了,身上暖了,就不想家了。”灶王张又给他碗里添了勺浓汤,声音平静而厚重,“路还长,慢慢走。”

     后来才知道,那是个在外奔波多年的游子,盘缠用尽,徒步走了上百里,差点冻毙在风雪中。那一碗热汤面,暖了他的身,也续了他回家的路。

     从此,每年除夕,无论多冷,灶王张的摊子都亮着那盏温暖的灯。他说:“给那些还在路上的人,留个念想,留个能暖透身子的地方。”

     灶王张在“三步两桥”的桥头,默默守了四十年。忽然有一天,摊子不见了,如同它的出现一样,悄无声息。

     人们清晨赶来,只看到桥墩旁空空荡荡,地上连一点油渍都没留下,仿佛那个冒着热气的摊子从未存在过。只有那棵老柳树,还在原地,枝条轻拂。

     炉桥镇顿时失了魂。有人说,那天黎明前,瞥见一道温暖的金光往东北去了,还带着面香。也有人说,他是回至山东老家,侍奉老母亲去了。更奇的是,他留下的那口紫铜锅,后来被镇公所收去,可不管换了谁去熬豆浆,都再也熬不出那股醇厚绵长的滋味。

     老主顾们聚在茶馆里,追忆着那份独特的味道。汤三妙说得最是玄乎,她抿一口茶,幽幽道:“我早瞧出他不一般。你们想想,他哪是在做吃食,分明是在点化人心。灶王张,怕是真正的灶神爷,耐不住天上的冷清,特意下凡来教我们品这人间至味的。时候到了,自然就回去了。”

     后来,“三步两桥”的桥墩旁,依旧空着。可每逢清晨薄雾弥漫时,总有老人不自觉地踱到那里,抽着旱烟,静静地坐上一会儿,仿佛在等待第一笼包子出笼时,那冲破晨雾的吆喝声。若有懵懂的孩子,问起灶王张的故事,他们会眯起昏花的老眼,望着悠悠的洛河水,慢悠悠地说:

     “那时候啊,炉桥镇的早晨,是从灶王张那口紫铜锅里的豆香开始的……”

     而他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——“人间烟火气,最暖世人心”,至今仍在炉桥人的唇齿间流传,带着面香,带着暖意。

作者简介:

  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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