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 当年一纸调令,我赴朱马初中主持校务,全校教职工宿舍本就捉襟见肘,一家四口一时竟无处安身。王主任看在眼里,体恤我举家搬迁的难处,二话不说,主动把自己在校自住的两间瓦房全数让给我们,自己收拾全部家当,暂且挪去逼仄的储藏室栖身。这份雪中送炭的热忱,至今想起来仍心头温热。
安顿之前,学校特意请来瓦匠全面修整老屋:翻检重铺屋面,彻底根治常年漏雨的顽疾;细细封堵墙根、墙角密密麻麻的鼠洞,最后遍刷一层白净石灰。一番修缮过后,老旧瓦房褪去破败,窗明壁净,全然换了一副模样。
这排瓦房静立校园西南角,整排六间,原是早年的教室,单跨近五米宽,三间合为一间标准教室,一整排恰好容纳两间课堂。后来学校建起八米宽、带廊道的新式标准教室,这片老屋才改作教职工宿舍。东侧四间分给单身青年教师居住,西侧两间归我们一家四口,我们又顺着西山墙搭起一间简易小厨房,方寸之地,总算拼凑出一处完整小家。
恰逢暑假,学校启动学生食堂新建工程,选址就在这排宿舍正前方。铺家周生产队感念我扎根乡村办学,特意划拨一块口粮地给我。村里三位淳朴老农古道热肠,主动扛上农具,帮我把撂荒已久的土地深耕翻犁。当晚我专程上街采买荤素酒菜,在家备好一桌家常晚饭,诚心邀请李主任、王主任与几位帮忙的老农相聚小酌。
酒过几巡,王主任说起修房时一桩怪事:“我平日很少住校,前几日搬东西进屋,才看见屋里鼠洞纵横交错。当即安排瓦匠用水泥封堵,唯独窗根下那处孔洞,反复填砂浆始终填不满。后来只得从屋外撬开泥土,底下竟是深不见底的空穴,前前后后运了好几推车砂浆,才将空洞彻底填平。”
一旁的老农周广月听罢,缓缓道出这片土地的过往,话语间带着几分沧桑:“这一片早年是我们铺家周世代祖坟地,大小坟冢遍布。建校之时,有主坟尽数迁走,无主荒坟只能就地推平。岁月流转,棺木尽数朽烂,地下便空出大片土层,那处深穴,想来便是旧时坟茔所在。”
话音落下,我瞬间惊得瞠目结舌,爱人更是浑身发凉,惊出一身冷汗。谁能想到,我们日夜起居、阖家栖身的居所,竟是昔日坟茔之地,一股寒意瞬间漫上心头。
李主任瞧出我们心中惶然,连忙开口宽慰,驱散满屋压抑:“我兄长是通晓风水的先生,他常说,能安葬逝者的土地,地气温润平和,本就是宜居福地;反倒许多热闹民居,未必适合安坟。”
为消解我们心头顾虑,他顺势讲起两段校园往事,一席趣谈,瞬间冲淡了方才的惊悚。 先前黄校长也曾在此屋居住,后来调往仓镇学校。有一回校内事务繁杂,黄校长整整两周没能回家。彼时乡间无通讯设备,他爱人徐老师独自从仓镇赶来探望,偏偏黄校长临时去邻村小学办事,在外留宿晚餐,全然不知家人前来。
徐老师独坐屋内纳鞋底,麻绳拉扯的声响断断续续,藏不住满心委屈。我与赵宏庆老师隔屋听得一清二楚,二人相视一笑,打算打趣一番,试探她的心性。我们刻意压低声音,假意闲谈,凭空编造几句闲话,还谎称黄校长早前从供销社买回几段花布,絮絮低语半晌,才结伴离开。
待到次日到校,众人皆见黄校长脖颈留着几道浅浅抓痕,徐老师双眼红肿,天刚亮便含泪独自返程仓镇。李主任讲得绘声绘色,神态鲜活,满桌人听得开怀大笑,方才萦绕心头的惊惧,顷刻间烟消云散。
王主任听罢连连感慨:“李主任心底宽厚,天生风趣,总爱用小故事纾解众人烦闷,常与他相伴,人心开阔,烦恼也少大半。” 说罢,他又忆起前任王连益校长的一桩趣事。
当年王校长风华正茂,未婚妻小陆是下乡上海知青,彼时正在凤阳师范求学。一日小陆专程从凤阳赶来探望,恰逢王校长赴乡政府开会,人不在宿舍。李主任安排一位女教师送去板凳,小陆便独自坐在宿舍门口,默然垂首,静静等候。
不多时,李主任手持文件匆匆路过,推了推眼镜,故意认错人,上前低声一句 “小苏又来了”,便佯装忙碌快步离去。等王校长散会匆匆赶回,连忙上前牵住小陆的手连声致歉,却被她愤然甩开。房门一关,屋内当即传来器物碰撞的声响,隔壁办公室的老师们听得忍俊不禁,笑得直不起腰。事后王校长百般解释,说明只是同事玩笑,试探她是否心生醋意,二人才慢慢和好。
几段趣事说完,王主任唯恐我们依旧心存芥蒂,连忙诚恳宽慰:“黄校长、王校长都是同辈老友,彼此相熟才敢玩笑打趣。鲁校长与弟妹正值壮年,我们断然不会开这般唐突无分寸的玩笑,你们只管安心在此居住。”
两间简陋瓦房,先后收留过几任校长,一桩桩往事细细道来,也真切映照出当年乡村办学的窘迫,校园硬件配套处处短缺,条件艰苦可见一斑。
当年春季,我报名参加全国成人高考,顺利被蚌埠教育学院数学专业录取。最初计划脱产入校进修,经教育局方局长统筹协调,最终改为函授学习。当年滁州八县市区共计录取七十二名函授学员,集中面授统一安排在滁州市教育局三楼教研室会议厅,一年四次授课,每期十五天,课时大多穿插在寒暑假。
每逢我赴滁州参加面授,家中便只剩妻子带着六岁女儿、三岁幼子留守这处僻静老屋。校园西南角人烟稀少,近处无邻里相伴,乡里熟人寥寥,妻儿独居,难免孤单冷清。因此每次动身面授前两天,我总要赶回老家接来岳母,一来让老人亲眼看看我们安家的地方,二来也能替妻子分担辛劳,照看两个年幼孩子。
赴滁州进修前一日傍晚六点,本村宗举叔爷特意远道登门探望,一进门便熟稔地说道:“早前听朱马的乡亲说,学校新调来一位鲁姓校长,我一猜便是你,特地过来叙叙旧。当年你离开义和,一别数年,我心里一直挂念。”
我立刻下厨炒上几道家常素菜,又上街添置卤味、备好白酒,叔侄二人围坐桌前,把酒畅谈过往。闲谈间,叔爷说起如今义和中学校舍崭新,办学条件远胜朱马,劝我若有机会,可调回原籍任教。他环顾家中简陋屋舍、朴素家具,忍不住感慨:“我本以为校长之家定然宽敞体面,没想到住处这般简单,实在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我淡然一笑,缓缓答道:“全家仅靠我一份微薄工资支撑日常,眼下这般安稳落脚,于我而言已然知足。”
叔爷又长叹一声:“自打农村包产到户,农户收入年年上涨,乡里家家户户都在筹划翻盖青砖大瓦房。你捧着公办教职,执掌校事多年,反倒栖身老旧瓦房,实在太过清苦。”
一番话落在耳中,我一时无言以对。一旁岳母见状,温和开口解围:“夫妻俩守在校园教书育人,风吹不着、雨淋不到,有屋栖身、三餐无忧,已是安稳福气。我们为人父母,最大心愿便是用心抚育一双儿女,将来把他们培育成才、自立谋生,何必执着于宽宅大院?”
住房,是当年压在我心头一件沉甸甸的事。身为一校之长,我不能只顾及自家冷暖安居,更要把全校每一位教职工的住宿难题放在心上,完善配套、新建规范学生宿舍的规划,更要尽早提上日程。
~ 回望那段蜗居旧瓦房的岁月,一间陋室,藏着乡邻师长不求回报的温情相助,也镌刻着乡村办学一路走来的万般艰辛。老屋虽矮旧,却盛满教书育人的滚烫初心;前路纵然山高路远,身为基层教育人,我唯有沉下心、踏稳步,倾尽心力改善校园环境,护佑师生安稳治学读书,不负肩上这份育人使命。

作者简介
鲁传扣,1955 年2月生,安徽定远人,中共党员,中学数学高级教师。毕生从教,历任多所初中校长、定远化工学校副校长等职务,先后获评市、县优秀校长、优秀教育工作者、定远县十佳教师等荣誉。2015 年荣休,同年于城北水库勇救落水少年,获评 “滁州好人”,入选 “中国好人” 提名。自幼崇文,2023 年起研习古典诗词,现为安徽省诗词学会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