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紧锁着水家湖。
铁轨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里,枕木间的碎石吸饱了夜露,踩上去会发出湿漉漉的闷响。方绍舟拄着竹节马鞭,站在道岔旁。他身后,四百多条汉子紧张地忙碌——铁镐刨入泥土的“嗵、嗵”声,碎石滚落的“哗啦”声,铁棍撬起铁轨的“吱嘎——”声,一刻未消 ——一定要让日寇的军列无法通行。
“姜鸣生。”老人的声音穿过雾气。
“在。”
“石桥交给你。”马鞭在雾中划出看不见的弧线,“你带一百三十人去。设三条伏击线——桥头酒坊,干河床,西岸砖窑。”
姜鸣生独眼微眯,瞬间读懂了这三条伏击线:“是!”
雾在流动。东边天空裂开一道缝隙,脱离枕木的铁轨,从雾的混沌中渐渐挣脱,清晰可见。远处传来闷响——不是雷,是炮,隔着二十里地仍震得人脚底发麻。
钱树人捧着摊开的地图,眼镜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:“南面坟地无险可守。”
“由你去守。”方绍舟说:“八十人,不是守,是缠。每座坟包都是阵地,每块墓碑都是掩体。”
郑一斧用还能动的右手,摩挲砍刀刀柄,刀面上的血迹,在晨光中泛起暗褐:“北面土窑,窑洞相通,可藏可打。”
“正是。一斧,你带上河头郑村的人,我再拔给你四十名队员。”
老人又转向两人,“九华,雨清,一百二十人作预备队。藏于庄子,待命而动。”
杨雨清坐在骡车上。他昨晚从炉桥的死人堆中爬了出来,又爬往去水家湖的路上。正好,被方绍舟派出的搜救队伍发现,把他救了回来。他的断腿平搁在草垫上,脸上那道疤,在渐亮的天光里,像条僵死的蜈蚣:“司令,我的腿废了,眼没瞎。”
“我要的就是你的眼。”方绍舟从怀里掏出怀表,镀银表壳上“革命尚未成功”的字迹一闪,“今日之战,有进无退,有敌无我。我们后面,是五千多条老百姓的命。”
雾散了。六月的太阳猛地跳出来,一夜的湿气,蒸腾成黏腻的热浪。
青石板烫得能烙饼。
姜鸣生趴在桥头酒坊的断墙后,汗珠顺着鼻梁滑下,在枪托上砸出深色的小坑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尝到汗水的咸和昨夜火药的苦。
来了。
先见尘土——黄腾腾从东边官道卷起,像条苏醒的土龙。然后是声音:马蹄杂沓,皮靴踏步,金属碰撞的叮当。
三十骑在前,二百步兵压后。土黄色在灰白土路上,刺眼如疮。
姜鸣生竖起三根手指。
酒坊二楼,二十个枪手屏息。都是猎户,枪管架在窗棂上,稳得像长在木头里。
骑兵至桥头。军官勒马,望远镜在烈日下反着白光。太静了——石桥静,河床静,对岸砖窑也静。静得诡异。
军官犹豫了半炷香,才挥手派两骑探路。
马蹄踏上青石板,嘚嘚,在正午寂静中格外清脆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。
姜鸣生收回两指。
枪响。
两骑应声落马。一匹马惊嘶冲过桥,被砖窑后刺出的长矛捅穿肚腹,轰然倒地。
鬼子的反应快得骇人。机枪瞬间架起,子弹泼水般扫向酒坊。青砖墙碎屑横飞,陈年酒坛炸裂,空气里弥漫起辛辣的酒气和硝烟。
“撤!”姜鸣生低吼。
二十人猫腰翻出后窗,滑下干河床,在齐腰荒草中向西狂奔。鬼子以为守军溃退,步兵开始冲锋。
三十多个土黄色身影,冲上桥面。
姜鸣生等到一半过桥,猛挥下手。
河床荒草突然活了。三十个草人跃起,土铳闷响、弓箭破空、飞石呼啸。桥上大乱——前冲后挤,中间的摔下桥,砸在干硬的河床上。
“杀!”砖窑后跃出五十条汉子,大刀寒光在烈日下连成一片。
短兵相接的刹那,世界只剩三种声音:刀刃砍骨的闷响,垂死的惨嚎,粗重的喘息。
童老三的鬼头刀卷了刃,就用刀背砸,砸碎钢盔,砸烂脸。一个鬼子从侧面刺来,他回身格挡,刺刀擦肋而过,火辣辣地疼。他咧嘴笑,露出血染的牙,反手一刀劈开对方肩胛。
姜鸣生在断墙后放冷枪。每响必有一军官倒下。第三枪,他瞄准挥刀的曹长——扳机扣下,曹长头颅后仰,钢盔滚落,在青石板上哐啷啷滚出老远。
但土黄色的潮水还在涌。
酒坊着火,黑烟裹着酒气冲天。不断有人倒下。一个别动队员腹部中了刺刀,肠子流出,他用手塞回,靠着树木开枪,直到血尽。
“撤!”姜鸣生二次下令。
交替掩护退向砖窑。清点,少十一人。
石桥上鬼子尸体铺了一层,但后面仍有鬼子扑来。
“点火。”
桥墩下火药引线嘶嘶燃起。轰——古桥拦腰炸断,碎石、尸体、残肢坠入干涸河床,烟尘冲天。
姜鸣生带着队员,且战且退。太阳正毒,每人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团墨块。
方绍舟立在钟楼顶层,望远镜烫手。
东面,石桥烟尘渐散。姜鸣生按计划后撤,鬼子工兵已在抢修断桥——至少要一个时辰。
南面,乱坟岗枪声如爆豆。望远镜里土黄色在坟包间涌动,已破第一道防线。
北面静得反常。郑一斧处只零星枪响。但情报显示,鬼子在北面投入了整支中队。
“他们在等。”老人放下望远镜,“传令方九华,带五十人援南面。告诉钱树人,第二道防线一步不退。”
少年通信兵飞奔下楼,木梯咚咚响。
杨雨清坐骡车旁,断腿绷带汗透:“北面鬼子等南面破,好南北夹击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方绍舟重举望远镜。鬼子机枪压得抬不起头。钱树人队伍被割成三截,各自为战。
“雨清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剩余预备队,全去南面。侧击敌人。”
钟楼只剩方绍舟一人。
热风灌窗,带着硝烟、血腥。他掏出怀表,表针指向未时三刻。
楼下马蹄声疾,探子滚鞍下马:“报!鬼子猛攻,钱大队长快撑不住了!”
“两路援军,即刻便到。”
探子上马绝尘。
方绍舟继续观察。手扶砖墙,砖石烫可熟蛋,但他掌心冰凉。
七十一年岁月,历经辛亥枪声、北伐烽烟,太多生死瞬间。但此刻,他仍感觉到那熟悉的冰冷——非是恐惧,是责任凝成的寒铁。
西边铁轨上,难民人流还在蠕动。晨至午,已过三千余人,尚有两千人在路上。
钱树人的世界只剩血红。
眼镜早碎,左眉骨至颧骨的伤渗血,糊住视野。他用纱布裹头,透过布的纤维缝隙去看。
他现在守的第二道防线,实是三座大坟包和几堵残碑。八十人,现余不足五十。子弹袋早瘪,还剩人均三发。
鬼子又上。
这次整队刺刀冲锋,土黄色浪潮在烈日下泛着腻光。机枪在后哒哒响,子弹击碑,石屑迸溅如下石雨。
“上刺刀!”钱树人嘶喊,声裂如破锣。
四十余还能动者,装刺刀——有的绳绑,有的铁丝缠,有的索性拿起大刀。钱树人抽出“教鞭刀”——铁条磨尖装木柄,简陋,但够长。
“杀——!”
从坟包后跃出,撞向刺刀丛林。
钱树人捅进首个鬼子肚子,温热黏稠涌出糊手。次来的鬼子刺刀捅来,他侧身,刀锋划破肋下。他咬牙回手捅入对方后心。
第三,第四……
他不数了。耳边有队员喊:“娘,儿不能尽孝了!”然后爆炸——有人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。
恰此时,东面枪响。
方国华带人侧击,鬼子乱了。
西面又是一阵枪响,杨雨清的援兵也到了。
钱树人组织剩余队员,退向最后防线——庄子南面打谷场。打谷场上预先滚来了二十多个石硬和磨盘,紧急时可作为防御工事。伤员们在包扎伤口。旁有一坟,钱树人见墓碑字:“明故显考郑公之墓”。他一愣,想起近两日来,炉桥姓郑的汉子,死了好多。
北面土窑,郑一斧耐心耗尽。
一个中队鬼子,在酸枣林外修整一个时辰,既不攻也不撤,似在等什么。
“他们等南面消息。”郑一斧对别动队的中队长说:“南面破,他们才会动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不能等。”郑一斧摸了摸吊在胸前的左臂,“你带二十人,从酸枣林绕至他们后面。两炷香后,开火。”
郑一斧趴窑洞口,盯着那片土黄色。汗水顺着鼻梁流,在鼻尖汇滴,啪嗒落尘土。
两炷香时间。
鬼子后面枪响,手榴弹爆炸。
鬼子阵脚乱了。
郑一斧等的就是此刻。
“打!”
窑洞四十条枪一齐喷火。子弹泼向鬼子。机枪手首倒,接着是挥刀军官,再是旗手。
鬼子仓促还击,但前后受敌,队形大乱。
郑一斧冲出土窑,右手挥着砍刀,杀入敌阵。
刀光过处,血肉横飞。一鬼刺刀捅来,他侧身让过,刀锋顺枪管滑下,削四指。反手一刀,劈开钢盔,血溅一脸。
但他仅可用一只手。
一鬼子从后扑来,将他扑倒。两人在滚烫尘土里翻滚。鬼子力大,压他。
他用断臂臂肘猛击对方面门。鼻梁骨碎,如折枯枝。鬼子吃痛,手一松。他趁机翻身,右手摸一半截砖,狠狠砸下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直到那张脸模糊一团。
混战之际,恰好方九华华派十个枪手赶来,从侧背瞄准鬼子,一枪一个。最后,只跑了十来个鬼子。
日光斜至树梢,将铁轨染成熔金。
庄南打谷场上,兵力集结毕——钱树人、姜鸣生、郑一斧的人汇一处,加方九华、杨雨清预备队,尚有近三百。鬼子因不时遭遇冷枪,东面的石桥无法修好,也在对面集结兵力。双方准备决一死战。
方绍舟走至打谷场上。夕阳从后背照来,将他影子拉得极长极长,直铺至鬼子阵地前沿。
“弟兄们。”他声不高,但每字如石投入静水,激起涟漪,“看西边。”
众人转头。
西边铁轨上,难民人流仍在蠕动。
“从午时到此刻,”方绍舟缓缓说,“过去多少人?三千九百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张脸——年轻的,苍老的,完整的,破损的。
“我们死了多少人?”自问自答,“五十九个。”
“伤了七十七个。”
“可我们挡住了四百多鬼子,守了整整三个时辰。”
夕阳最后一抹光,擦过他银髯,每根如镀金。
“此刻,鬼子欲在天黑前冲垮此地。”他指看东面:“他们想追上逃难的百姓,想杀人,想纵火。”
“我们,”老人抽出勃朗宁手枪,枪身在夕照中闪着暗蓝光泽,“答不答应?”
两百余喉齐炸:“不答应!”
吼声震得槐树上老鸦惊飞,哑哑叫着盘旋不去。
方绍舟对杨雨清说:“你带三十人守在此。阵地在,退路在。”
然后他看着其他人,一字一顿:“姜鸣生左翼,钱树人右翼,郑一斧、方九华随我中路。”
“敌我生死——”
“在此一决!”两百余人齐吼,声浪几欲掀翻暮色。
“冲锋!”
无号角,无战鼓。两百余人如三股决堤的铁流,沉默冲往鬼子阵地。唯脚步声——纷沓的,沉重的,踩得大地颤抖。
方绍舟七十一岁的腿脚不算快,但每一步踏得地动山摇。勃朗宁在他手中连连击发,枪声清脆。一挥刀曹长倒,一机枪手歪,一旗手扑地。
子弹擦他脸颊,血顺银须流下,滴滚烫尘土,洇出深色小坑。他未停。
姜鸣生猎枪在近距喷火,一枪轰倒一片。钱树人“教鞭刀”捅穿两个鬼子胸膛。郑一斧砍刀卷刃。方九华大刀挥舞,刀锋过处,断肢横飞。
鬼子被这汹涌而至的冲锋打懵了。
他们见过嚎叫冲锋的,未见过这般沉默赴死的。这些人浑身是血,伤痕累累,眼神却冷如三九寒冰,不见恐惧,不见犹豫,只是一种平静的决绝。
鬼子 防线松动。
一鬼子大佐挥着军刀,欲组织反击,刀身在暮色里划道银弧。方绍舟抬手一枪——很平常的一枪,如平日打靶——大佐军刀脱手。
“杀——!”沉默终被打破,两百余喉爆出吼声。
鬼子溃退。
丢武器,丢伤员,如退潮向东逃去。暮色吞没了他们。
最后一抹余晖消逝天际,星星一颗接一颗跳出,冷冷俯视这片土地。
汗味、血腥、硝烟混成一种奇异的、浓烈的气息,在夜风里久久不散。
方绍舟看着东面溃逃的鬼子,又看西面——铁轨上,难民举着的火把,已远成一条细弱光线,快要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“清点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如砂纸磨铁皮。
姜鸣生过来,脸上全是血和土:“刚才冲锋,阵亡十七,重伤九,轻伤……人人带彩。”
“鬼子呢?”
“留五十七具。”
方绍舟点头。他望向星空,长长吐一口气。那气息在渐凉夜空凝成白雾,很快散了。
星光下,他身影挺直如松,银髯在夜风中微颤。
作者简介:

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