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佛伍爷

     炉桥镇往西,过乌龟滩,沿窑河走二里,有间瓦房杵在乱石岗上。那是伍爷的巢,石头的庙。      伍爷这人,初看就…

     炉桥镇往西,过乌龟滩,沿窑河走二里,有间瓦房杵在乱石岗上。那是伍爷的巢,石头的庙。

     伍爷这人,初看就是一整块移动的青石。高大,微驼,赭红脸膛上皱纹深陷,如千百年风霜蚀出的石理。他寡言,嘴比田黄石还紧。一双眼常半眯着,木,涩。可一旦落在石头上,“唰”地就活了,精光迸射,能刺穿石皮。

     他四季一身深灰布衣,硬撅撅,能戳进地里。双手是另一对奇石,骨节嶙峋,茧花层叠,捏死铁核桃,大约也只需“咔吧”一声。

     美人巷隔壁苏寡妇家,翻灶台,从镇上后山撬来青石。伍爷路过,脚步骤然钉死。目光如錾,凿在其中一块上。

     那石头尺半,粗粝,蒙苔,唯角落隐现一线凝脂光。

     苏寡妇正吆喝帮工。伍爷上前,大手按住石头。“我的。”声音石屑般粗粝。随即摸出两块大洋,不由分说塞过去。不待回应,弯腰,环抱,百十斤青石离地,稳稳嵌入独轮车。他推车便走,脊背如一道沉默的石梁。

     三日后,王掌柜在汤记茶铺唾沫横飞:“了不得!老伍头闭门三日,就凭钢钎手锤,顺着那线光剥——剥出一只‘石眼’!鸽卵大,鸡油黄,晕彩十三道!那是石胆!是石胎里孕着的精魄!”他五指张开,“值这个数!”

     满堂吸气声。赵二先生悠悠吐烟:“石不能言最可人。伍爷,是石的知己。”

     伍爷的名声,水渍般渗出土去。秋深,来个外省胡老板,绸衫,翡翠扳指碧汪汪。他踏进石馆,目光巡睃,最终黏住阁上一尊黑石。形似倦牛,肌理浑沦,气沉如山。

     “伍先生,此石何价?”

     “不卖。”

     “一百大洋?”

     摇头。

     “三百!”胡老板嘴角挂笑,“石头终是死物,这个价,够您逍遥了。”

     伍爷倏然抬眼。眸中精光如冷电。胡老板心头一凛。

     “你听。”伍爷声如石磨转动。他屈指,叩石。“咚…咚…”声非金非玉,沉郁顿挫,竟真似老牛负犁的喘息。“它在说话。说洛河的水,乌龟滩的沙,说前朝举人方浚颐,曾在它背上歇过脚,吟过‘云山叠翠’。”

     他枯手轻抚石脊,如抚爱马。“它的魂,扎根在这片土里。你搬得动石头,搬得走它的根吗?”

     胡老板脸上血色褪尽。那黑石仿佛真活了,带着千钧地气压来。他拱拱手,踉跄退走,扳指磕在门框上,“铛”一声脆响。

     汤三秒在茶馆听闻,提壶一笑:“伍爷卖的,是石的魂。魂,不论斤两。”

     伍爷的“奇”,不止于识石。

     某年夏,暴雨连旬,窑河暴涨,浑浊河水漫上乌龟滩,竟将滩头一座镇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石龟冲得松动,眼看要被卷入洪流。那石龟虽非名石,却是炉桥人眼中的一方守护,几个壮汉套绳去拉,纹丝不动。

     伍爷来了。赤着上身,赭红背脊在雨水中如一块燃烧的巨岩。他不拉绳,只绕着石龟走,手指在龟甲、基座的每一处缝隙里摸索。雨水泼在他脸上,他浑然不觉。

     蓦地,他停住。从工具袋里抽出几根不起眼的钢钎,看准几处部位,精准插入。而后,他屏息凝神,双臂肌肉虬结,并非猛撬,而是以一种极古怪的韵律,或轻或重,或急或缓地敲击、震动那些钢钎。

     “他在跟石头说话哩……”岸上有人喃喃。

     说也奇怪,不到一炷香,那庞然大物般的石龟,竟在一次次微小的位移中,被重新归正、夯实,稳稳坐回了基座,任洪水冲刷,岿然不动。

     伍爷抹了把脸上的水,拾起衣服,默默走了。众人再看那石龟,仿佛它从未移动过,只是做了一个惊梦。

      自那以后,炉桥人再看伍爷,眼神里便多了几分近乎看待“庙上庙”里那尊佛的敬畏。他们说,伍爷懂的不是石头的形,是石头的性,是那块青石想成为“眼”,那尊石龟想“扎根”的意愿。

     他依旧去汤记茶铺,坐门口马扎,用厚壁粗陶壶喝酽炒青。看桥,看河,看人。如一块被岁月遗忘在此的碑。

     只有一次,几个小伙子争论“三步两桥”的玄妙。伍爷呷口茶,喉结滚动,吐露石屑般的八字:“桥是三步,心是两步。”

     语落,复归沉默。众人怔住,细品,竟觉这哑谜比万语千言,更近桥魂。

     伍爷的石馆,日夜燃一盏小油灯。灯光映在那些奇石上,恍惚间,仿佛每块石头都在呼吸,都在低语。那光,穿过乱石岗,与镇上“庙上庙”的香火,遥相呼应。

作者简介:

  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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