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桥茶事

作者简介:   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…


作者简介:

  郑鹏程,男,1981年毕业于滁州师专,1988年毕业于安徽教育学院,1996年至华师大研究生班进修一年,先后在定远中学、定远县委宣传部和定远县文联任职,系安徽省作协五届理事,滁州市作协第一届副主席,作家在线签约作家,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清明》《安徽文学》《安徽日报》《文学与文化》等发表文学作品近百万字。

【安徽】郑鹏程

     连日的雨水,将路面洗得发亮,映着初夏的太阳。孙老板忽然咦了一声,但见街角一家茶馆,青布旗幡在微风里轻轻摆动,上头绣着“清源茶栈”四个墨字。旗幡下还挂着一副木刻对联:茶香十里客,水煮三江春。字迹尚新,透着桐油的亮光。

     柳娘子一看,笑道:“这是梅老板娘开的茶馆。她可是个妙人,各位要不要去坐坐?”

     掀开竹帘,一股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。这茶馆分作三进,头一进摆着八仙桌,坐的多是歇脚的贩夫走卒;二进设了雅座,用素屏风隔着;三进是个小院,葡萄架下摆着几张藤椅,绿荫婆娑。

    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迎上前来,未语先笑:“柳娘子带贵客来了!快里面请。”这便是梅老板娘了。她穿了件月白竹布衫,外罩青缎马甲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别了支素银簪子。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。

     她引着众人到二进雅座,亲自布茶。紫砂壶在她手中轻转,茶水划出一道弧线。“这是今年的六安瓜片,用的是三眼井的水。”她说话带着徽州腔,又夹着点凤阳口音,很是悦耳。

     孙老板好奇道:“老板娘不是本地人?”

     “我呀,”梅老板娘抿嘴一笑,“娘家在徽州,嫁到炉桥整整十年了。南来北往的客人见得多,各处的方言都学了些。”

     正说着,外头进来一位老者,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。梅老板娘忙迎上去:“师望先生来了!您老的龙井一直备着呢。”

     柳娘子低声对众人说:“这是师望先生,前清的举人。如今在镇上设馆教书,学问好得很。”

     师望先生刚落座,又进来个卖香油的黑瘦汉子。梅老板娘同样热络:“张二哥,今日的香油可好?还是老规矩,一壶高末?”

     秦墨暗暗点头:“这老板娘,果然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”

     孔世襄品了口茶,微微颔首:“水是好水。”

     梅老板娘笑盈盈接话:“先生好舌头。这三眼井的水,清冽甘甜,最宜沏茶。”她一边斟茶,一边娓娓道来,“说起这三眼井,还有个讲究。井底有三个泉眼,一个通洛涧,一个连窑河,一个接淮水。所以这水啊,有三江之韵。”

     她说话如数家珍:“我们炉桥这地方,水脉纵横。洛涧河、严涧河、沛河,三水汇流。老话说’逆水主贵’,这儿的水多是东西流,主着文脉昌盛。”

     这时,旁边桌的客人问起十三省客栈。梅老板娘一边斟茶,一边答:“十三省客栈啊,就在街那头。陕西的皮货、江西的瓷器、湖广的木材,都在那儿集散。”她忽然换了山西口音,“额们那搭的醋,酸得美!”

     她学得惟妙惟肖,众人都笑了。

     孔世襄忽然问:“听说炉桥的桥尾很是特别?”

     梅老板娘眼睛一亮:“先生问着了!这桥尾要用猪后座带尾巴的那块,腌制时得用八公山的岩盐,反复揉搓,风干后还要用松枝微熏。蒸出来后片片透亮,是下酒的好物。”她顿了顿,“若各位想尝,我让伙计去’老卜记’切一盘来。”

     孙老板忙说:“那敢情好!”

     不多时,桥尾送来,切得薄如纸片,肥瘦相间,在青花瓷盘里摆得整整齐齐。孔世襄尝了一片,点头道:“盐渍七日,熏三昼夜,火候正好。”

     梅老板娘拍手笑道:“先生真是行家!”

     这时已是晌午。柳娘子起身道:“大寺巷离这不远,不如去尝尝’三合馆’的米粉肉。那家的米粉肉,用的是石磨现磨的米仁,配上五花肉,蒸得酥烂。”

     一行人出了茶馆,往大寺巷去。这街果然热闹,两旁店铺林立,旗幡招展。三合馆是个老店,门口大蒸笼冒着腾腾热气。米粉肉用新鲜荷叶托着端上来,米香、肉香、荷叶香混在一起,煞是诱人。肉入口即化,米粉糯而不黏。

     秦墨细细品味:“这米粉磨得粗细得当,太细则无嚼劲,太粗则糙。难得。”

     周画家盯着肉看:“这颜色,肥处如玉,瘦处似檀,真好看。”

     饭后,众人信步走到三眼井。但见井台由青石砌成,三个井眼成品字形排列。有妇人在打水,水桶落下,叮咚作响,回声悠长。

     柳娘子指着井台边的石刻:“这是明代的,记着修井的事。炉桥建镇,早得很。汉末曹操在此建炉铸剑,宋代设镇,到如今千年了。”

     师望先生恰也来汲水,接口道:“不错。我们炉桥,文脉源远。清道光时,方家三兄弟的文章,与桐城派齐名。”说着吟道,“洛涧悠悠去不回,炉桥烟雨暗楼台。”

     回到清源茶栈,已是下午。梅老板娘正在教个小伙计认茶:“这是武夷岩茶,有岩韵;这是滇红,色如……”见众人回来,她迎上来笑道:“各位可去看了三眼井?我们炉桥还有一绝,是虾籽酱油。用淮河青虾的籽,配上黄豆酱,晒足一百八十天。拌豆腐最好。”

     孙老板听得馋了:“晚上就吃这个!”

     傍晚时分,茶栈掌了灯。梅老板娘亲自下厨,做了一桌菜。虾籽酱油拌豆腐,果然鲜极。又有黄豆酱烧鱼,酱香扑鼻。最后上了一锅马糊汤,佐着辣萝卜干,吃得众人满头大汗。

     孔世襄品着马糊汤,缓缓道:“这汤看似简单,实则讲究。面粉要炒到微黄,芝麻要新焙的,开水要滚烫。差一样,都不是这个味。”

     梅老板娘笑:“先生说得是。这马糊汤,是炉桥人的本命食。早上吃,晚上也吃。穷时吃,富时也吃。离了炉桥,就想这一口。”

     师望先生抿了口酒,接话:“所以说,一方水土一方人。我们炉桥,水好,食好,人情更好。”

     窗外,暮色四合。茶馆里渐渐坐满了人。有谈生意的商贾,有歇脚的脚夫,有闲聊的街坊。梅老板娘穿梭其间,时而说句俏皮话,时而帮人排解纠纷。

     孔世襄静静看着,忽然对秦墨说:“记下来。这茶馆,就是半部炉桥志。”

     秦墨展开毛边纸,写道:炉桥之精髓,半在史乘,半在街巷。街巷之精髓,半在茶馆。茶馆之中,可见民生百态,可闻市井风情……

     葡萄架下,师望先生正与人对弈。棋子落枰,清脆作响。梅老板娘端来一碟巧果,金黄酥脆。“各位尝尝,这是七月七做的,存到如今,依然酥脆。”

     孔世襄拈起一块,细细品味。“这巧果,要用新麦,芝麻要炒香,油温六成。多一分焦,少一分生。”

     梅老板娘眼露惊喜:“先生连这个都懂。”

     这时进来几个学生,背着书包,是师望先生的学生,来茶馆温书。梅老板娘招呼他们到静处,沏了茉莉香片,还送上一碟云片糕。学生们恭敬谢过,安静读书。

     一个卖菱角的小贩在门口张望。梅老板娘招手,递上一碗热茶:“解解乏。”小贩感激接过,从篮里捧出鲜菱:“新摘的,老板娘尝尝。”

     孔世襄静静看着。这茶馆,何止半部炉桥志,分明是炉桥的魂。

     夜深了,茶客渐渐散去。梅老板娘在柜台算账,算盘珠响,清脆悦耳。柳娘子帮着收拾茶具,叮当作响。

     孔世襄临行,对梅老板娘说:“明日我们再来,还想品尝你家的虾籽酱油拌豆腐。”

     梅老板娘笑靥如花:“一定给先生备着最好的。”

     出得门来,月色如水。秦墨还在灯下记录,蝇头小楷密密麻麻。周画家速写着茶馆夜景,灯影、人影、茶烟,都在他笔下生动起来。

     远处,淮河上传来隐约的船歌。炉桥睡了,又醒着。

     几十年后,秦墨儿子整理《淮上寻味录》手稿,发现其中夹着一页茶渍斑斑的笔记。上面不仅记着茶事,还画着茶馆的布局,甚至记了几笔梅老板娘的话语。这页纸,成了研究民国炉桥风俗的珍贵史料。

    而在当时,谁也不知道这些。茶凉了又续,灯暗了又明。炉桥的夜,还长着。炉桥的故事,也还长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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