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远张大头的鹅头江湖

一  晨雾卤香       晨雾裹着鹅油的香味。天还青着,张大头已蹲在尼姑庵前的塘埂上,蓝布围裙浸了露水,沉甸甸地压着膝盖。竹篙子往芦苇丛一…

一  晨雾卤香

      晨雾裹着鹅油的香味。天还青着,张大头已蹲在尼姑庵前的塘埂上,蓝布围裙浸了露水,沉甸甸地压着膝盖。竹篙子往芦苇丛一探,惊起两团白影。老鹅扑棱翅膀,头顶肉瘤在晨光里红得透亮,像缀着玛瑙的银锭子。

     “七斤二两,错不了。”他拇指卡在鹅的喉结凹处,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刮下的桂皮屑。定城南后街的早市还没开张,牛肉铺王掌柜的砍骨声先响了:”老张哥卤鹅的点,比大帅府的军令还准时!”案板震得算盘珠子乱跳,惊飞了井边饮水的一群麻雀。

      静安师太送给的两墒地,东边种苜蓿,西边种小鹅菜,畦垄笔直,如同小尼姑们早课的队列。学堂的女学生们挎着布书包经过,总要假装系鞋带,就为多闻两口从篱笆缝里漏出的卤香。

     “张爹爹!”小尼姑隔着篱笆喊,新剃的青头皮上还粘着枕巾线头。她竹篮里鹅肠草滴着水,在泥地上洇出铜钱大的暗痕。张大头应着,灶膛里扒出块鹅油酥,酥皮分成八瓣开——正合了西大街上算命张瞎子说的”八卦生香”。

 二  卤锅春秋

     老杉木锅盖,已闷了二十年的陈香。大铁锅坐在槐树桩改的灶台上,松柴噼噼啪啪响,像小尼姑偷嚼冰糖的动静。定远人评判卤味,先看锅沿积的卤膏——张家铁锅沿口的琥珀色结晶,厚得能当铜镜照。西大街绒线铺刘老头每回来串门,必定先嗅着卤膏抿口酒:”光绪年的老汤,闻着就像进了祖宗祠堂。”

     张大头卤鹅,天不亮就得起锅烧水,选三年以上的老鹅,头顶的肉瘤要红得发紫。烫毛的水温最是关键,手伸进去要数到七——数快了毛拔不净,数慢了皮就烫老了。卤料包是祖传的方子:八角必要广西来的,豆蔻须得南洋货,桂皮要选三十年以上的老树皮。这些料先在铁锅里焙过,香味出来了,才用白粗布包好系紧。

     张大头的娘子,刮鹅肠子有套章法。扬州”谢馥春”打的小银刀,先顺纹路刮三遍,再逆着纹路刮三遍。刀柄上红绸已褪成了妃色。下雨天最有意思,井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小溪,漂着油星子往街口流。孩子们蹲着看油花打转,杂货店老板娘三姐笑骂:”小馋鬼们,这是张大头给土地爷的供品哩!”

     “凌榜眼府定的是整鹅件。”张大头的娘子,往提篮里码着已卤好的鹅肝,油纸折出十二道棱角。她小指翘着,指甲盖泛着贝类的光。后巷的老李头家,窗台摆着只陶碗。昨夜咳声急如更鼓,此刻碗底新结了层油膜,映着晨光像糊窗的明角。过会张大头路过时,会给老李头倒半碗卤鹅汤。

     卤汤翻滚,三只老鹅头轻轻相撞,天灵盖上的气孔吐着细泡。松柴爆了个火星,正溅在张大头手背上。他甩手的姿势和他父亲当年一模一样,墙角野猫”喵”地窜走,惊落了儿子春生被罚抄的《百家姓》——最末页的歪脸,是用鹅骨头蘸卤汤画的,春生最恼学堂先生了。

三  刀笔滋味

     黄小狼(Iang,定远话读第三声,下同)子,能享此浑号之人,可见平日是多么机警、刁钻,又有几分狠辣劲儿。他是县城里,名气最大的讼师。家中堂屋的”明镜高悬”匾,左下角蛀了个洞,露出里头的杉木胎。黄小狼子,只要写讼状,必要吃只张大头的卤鹅头,才能机心百出,如有神助。茶楼说书的王铁嘴,最爱讲这段:”黄先生拆鹅头骨,就像拆解案情——天灵盖是原告,下颌骨是被告,那根连着的肉筋嘛,就是《六法全书》里的活扣!”

     黄小狼子 银签子剔鹅眼眶时,总要眯左眼——那是写《田亩争讼赋》熬坏的。县衙门的师爷们私下议论:”张大头的鹅头配黄先生的状纸,神仙也难翻案。”黄小狼子宣纸上的鹅骨,渐渐成形。窗外合欢树突然落下一朵绒花,粘在鹅颅骨上,似是正好给讼状盖了枚闲章。

     黄小狼子某一日,难得清闲无事,便作了《为张氏卤鹅头呈美味状》,其文曰:”查南后街张大头所制卤鹅头,实乃江淮第一。其色若琥珀含霞,其香似桂殿飘云。入口骨酥肉烂,唇齿生津。食之令人思虑清明,文思泉涌。学生每遇疑难案件,必先食此物,而后下笔无有阻滞。”可谓是脍炙人口,在县城口口相传。无疑,也是一篇绝妙的广告词。四乡八镇的人,常常有人进了城来,去买了张大头的卤鹅头,再送给黄小狼子,让他写讼状。

     夫人捧来的茶,是云南大叶种的普洱茶,茶梗竖得像杆判官笔。县上也曾有新来的推事不信邪,一次非要驳回黄小狼子的讼状,结果当夜牙疼得受不了,头直撞墙。第二天忙差人买了三只张大头的卤鹅头,供在案头,那鹅冠子红得发紫,恰似黄小狼子状子上的朱砂印。

     小说写至此处,忽忆去年一则闻听。 2023年来安县某卤味摊,一只头上带瘤子的鹅头,连带着鹅颈,竟卖至一百六十元上下价格。前不久,“唐哥美食”的抖音也播过。嘿嘿,算他运气,要是遇上当年的黄小狼子,必定给他来上一纸讼状:迩来市井有一卤鹅摊主某,竟以一有瘤带颈鹅头,标价一百六十元之巨。即使定远卤鹅最高江湖地位张大头,不过区区十八元耳!不想此一卤鹅摊主,索价逾常近十倍。且非有殊异之质,罕见之材,徒以虚标高价,获取民脂。市井交易,贵在公平。而卤鹅摊主某如此行径,既损小民荷包,更乱市廛纲纪。伏乞速派干员,彻查情由,予以严惩,以安商民,以正视听。嘿嘿,此状一递,还不让那卤鹅摊主某吃不了兜着走。

 四  三姐走货

     三界地处盱眙、滁州和定远三地交界处,民国时期一度繁荣,商贾云集。每至三界逢集,三姐必从定城赶来进货,进完货再背着往回赶。常年累月,背带紧勒肩膀,磨出两道油亮的痕迹,像两条蜈蚣爬在蓝布衫上。三姐姊妹六个,行三,虽是女流,却身高体健,生得一副男相,说话嗓门也大。比她矮了半个头的男人,钉的松木箱里,洋碱与锡纸糖之间垫着晒干的鹅毛——是张大头娘子特意塞的,说是能防潮气。

      定远快活岭的乱坟岗上,长着半人高的蒿草,月光照在”王子强之墓”的石碑上,泛着青冷的光。三姐每走此处,都要停了步子,站立一会。哪怕是月黑风高,还是雷电交加。每年清明前,三姐还要带了几只张大头的卤鹅头,一壶洒,供上。三姐是个有故事的人,但于此地无暇回忆。这里是土匪出没的地方。

     三姐走夜路有她的法子——发梢抹了鹅油,香气引着萤火虫在身前打转。有回土匪的火把照见她的影子,她突然学起猫头鹰叫,惊飞的老鸹替她打了掩护。背箱夹层里的剪子闪着寒光,原是张大头娘子清洗鹅全件时用的物件。

     杂货铺里,三姐她男人数铜板时,总要先在衣襟上擦手,油渍晕开像幅写意山水。”昨儿新到的洋袜,”他嗓子细得像竹筛漏下的麸皮。

     三姐每次进货,都是连夜往回赶,鸡叫后赶到家,吃上十个煮鸡蛋,好几个大馍,然后倒头便睡。一觉睡到傍晚,精气神“回”过来了,趿了双鞋出来,往杂货店门前躺椅上一歪。那躺椅是老榆木打的,被她的身量压得“吱呀”作响,像是在唱支歇脚的曲儿。

     如同马表样分秒不差,张大头挎着个大竹蓝来了,竹蓝里盛着鹅全件,上面蒙了张十分干净的白纱布。几个特殊的老顾客,大致生活规律,张大头都清清楚楚。他会记得三界是哪天逢集,那么第二天傍晚,必定挎着大竹蓝上了三姐门来。 

     三姐已摸了紫砂茶壶过来,就着壶嘴灌下一口烧酒,辣意顺着喉咙滚下去,惊得脖颈上的青筋都跳了跳。这才慢悠悠地从张大头的大竹篮里,捏起一只老鹅头。

     三姐吃老鹅头,和黄小狼子大不一样。黄小狼子吃过鹅头,能把所有骨头还原,还是一只鹅头,只不过是皮、肉、筋膜俱无,头脑子也被挖吃了。而这鹅头在三姐的大手里,却是小得可怜。三姐两指一用力,咔一下,就捏开鹅头的天灵盖,雪白的鹅脑颤巍巍地,送进嘴里,眯起眼,咂摸起滋味,接着,抄起紫砂壶,灌了一口烧酒。

     三姐吃鹅头,只是她吃鹅的“热身”,慢慢围了人来。三姐手指又指指大竹篮里的“飞跳”,说来两指,好事成双。“飞跳”即翅膀。张大头撕了两只,放入小茶几上的碟中。三姐吃鹅不让斩,撕着吃,说撕着吃,才过瘾。旁边卖麦芽糖的老头看得出神,竹板放在漆头忘了敲打,挑着担子路过的货郎也住了足,扁担斜斜支在肩上。

    三姐边吃边喝,来了兴致,说起她进货途中的种种奇遇,还有种种险情,很吸引人。张大头也坐在一张矮凳上,双手支楞着大头,津津有味地听。

     三姐啃鹅大胯时,便是压轴戏了。卤得发亮的肉块,裹着红亮酱汁,在夕阳下泛着琥珀似的光。她大口撕扯,溅出的汁水,在青布衫上洇出深色斑点。盛酒的紫砂壶和碟子碰出叮叮珰珰的声响,混着她畅快的咀嚼声,比戏台上的锣鼓还要热闹几分。

 五 市井点滴

     老辈人说,民国年间的老定城,无人不知张大头,张大毛的卤鹅名气大了去了,那可是全城无不引以为豪的呵。淮南,蚌埠,滁州,南京,都常有人乘着一天的马车,赶来吃上那口卤鹅呢。

     当时有句顺口溜,道曰:江北富不如江南,江南俏不如江淮。江淮就数定远牛,最绝还属张大头,卤鹅香飘家家户,啃得舌底冒鲜油。老辈人说,少说也有二三十年吧,老定城是靠着张大头的鹅油滋润着的呢。这话夸大了不?还是先来评评几桩事吧。

     “张家的鹅叫比钟还准。”尼姑庵的静安师太清晨捻着佛珠说。最大的那颗是鹅瘤骨磨的,包浆底下藏着道血丝。一云游尼姑曾合十赞叹:”一羽见极乐,胜过万卷经。”师太但笑不语。

       一只 青花海碗供在观音像前。碗沿缺口能卡住莲子,是小尼姑们偷偷量的。有年中秋,鹅油酥里流的油,在供桌上流成了月牙形。静安师太说那是菩萨在笑。

    还有年,一个 新来的小尼姑学腌菜,讨了半坛糟鹅汁。坛子摆在斋堂角落,偶尔冒个泡,像在念”阿弥陀佛”。有回暴雨淹了后殿,坛子漂起来撞响了铜磬,那淹进后殿的水,很快退了出去。

      再来看看李秀才的银筷子,尖头微微发黄,是吃了十几年的鹅杂染上的颜色。也有囊中羞涩的时日,那就闻闻银筷子尖头吧,也能扒拉下半碗饭去。全兴楼酒店跑堂的小二,能背李秀才写的”肠似回环浅溪转”一句,卖花的小翠姑娘呢,记得他的”肝同琥珀映朝霞”的另一句。最绝的是算命张瞎子,把《卤味赋》全文编成了签文。

     “逆纹切三刀,顺纹切两刀,像写’永’字。”李秀才教张大头的儿子春生,认鹅胗上的梅花纹。窗外槐花落进砚台,被他蘸着写了一笔捺,墨色里漾着卤鹅的油光。 

     那 凌家老太爷做寿的蓝釉盘,后来成了古玩店的镇店之宝。掌柜的逢人便说:”这盘子盛过张大头全鹅件,油沁已经渗入开片啦!”有洋教士出二十块大洋要买,他直摆手:”使不得,这里头凝着定远县的风水。”

    瘸腿老李,最喜吃张大头的鹅血,也有人说,他只能吃得起鹅血。有次往怀里揣了一块,不知怎么后来忘了吃。鹅血长毛后才发现,就埋在城墙根下,不想十几天后长出了红蘑菇。采药的说是灵芝,他偏说是鹅冠子变的,采了朵回去熬汤,满街都是光绪年的香味。瘸腿老李死后蘑菇突然绝迹。         三姐钉在杂货铺门框上的鹅胯骨,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绳。风过时骨节相撞,声如更夫念的谣:”月牙弯弯像鹅胯,照过前朝照今宵.…..”有年除夕之夜,孩子们都梦见满塘白鹅飞过定远县衙……

六鹅事沧桑

     解放后,张大头进了合作化饭店当顾问。他是带着那口大铁锅去的,锅底还粘着块光绪年的卤膏。最要紧的是那一小坛老汤,也带了去了。

     五八年春上,全城发动”除四害”运动,饭店师傅们都去逮麻雀。张大头蹲在后院守着那锅卤汤,突然把铁锅从灶上端下来,拿铜勺舀了半碗汤。喝完了,把围裙叠得方方正正,人往躺椅上一靠,走了。享年七十五岁,正应了他常说的那句话:”卤汤要续,火候要守,时候到了自然就透了。”

     收拾遗物时,人们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三样东西:一块鹅头骨,是黄小狼子当年拼的那只;半张油纸,包过给静安师太的供鹅;还有片干枯的苜蓿叶。

     春生长大后参了军,上过朝鲜战场,转业后回至家乡,在县供销社当了股长。有次,在自家的废井台边,发现窝蚂蚁。它们搬着不知哪来的卤料渣,排出的图案像极了”卤”字。最前头那只缺腿的,触角上粘着星点油光。

     更夫老赵临终前,把铜锣挂在张大头老宅子的梧桐树上。风吹过时,偶尔发出响声,像铁锅里鹅头相撞的动静。

 七 老味新传

     陈学徒是当年张大头的徒弟,那还是在合作化饭店的时候。改革后,合作化饭店散了,他自己开了家饭店。开张的第三年,来了位省城的美食记者。那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,笔记本上记满了各种数据。”张氏卤鹅的秘方,”他推了推眼镜,”应该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。”

     春生被请了来,颤巍巍的手往汤锅里撒了把苜蓿。”这算什么秘方?”老人笑得露出缺了口的门牙,”老父亲常说,卤汤如做人,贵在个’诚’字。”

     记者要看当年的老灶台。众人领他去了,只见半截槐树桩子埋在土里,上头生着几朵灰蘑菇。”这就是张师傅的灶?”年轻人掏出相机猛拍。闪光灯亮起的刹那,分明看见树桩裂缝里渗出一滴琥珀色的油珠。

     静安师太的佛珠,被博物馆借去展览。开展那天,小尼姑——如今已是白眉老奶奶——解放后没几年她还俗了——突然指着玻璃柜说:”你们听。”众人都愣住,哪有什么声音?白眉老奶奶却坚持:”是木鱼声,师太在念《往生咒》。”

     管理员后来检查时发现,那颗鹅骨佛珠的裂缝里,卡着粒陈年的卤料。更奇的是,每当午后阳光斜照,展柜里就会飘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卤香。馆长让人贴了张说明:”民国饮食文化实物见证”,却不知怎么,总被参观者误读成”民国饮食文化实物见味”。

     三姐的曾孙女在大学读设计专业,把老杂货铺的鹅胯骨做成了项链坠子。她在毕业展上写道:”食物是记忆的容器”。有个日本客商出高价要买,姑娘摇摇头,把项链寄回了县博物馆。

八汤水人间

     合作饭店旧扯拆迁那年,工人在灶台底下挖出个陶罐。里头封着黑乎乎的膏状物,开封时整个工地都香了。七旬高龄的陈师傅被请来鉴定,刚闻一下就老泪纵横:”这是张师傅留的老卤头子啊!”

     县里要建美食街,非要把这罐老卤当镇街之宝。春生的孙子偷偷舀了一勺,兑进自家卤味店的汤锅。说来也怪,第二天店门口就排起长队,有个老太太吃着吃着突然哭起来:”这味儿..….跟我娘带我来赶集时尝的一模一样……”

     如今美食街的招牌都爱用”古法””秘制”的字样。唯独拐角有家小店,招牌就俩字:”张记”。店主是陈师傅的徒弟的徒弟,柜台上摆着本翻烂的笔记,扉页上”贵在守心”四个字被摸得发亮。偶尔有熟客问起,他会指着墙上老照片说:”瞧见没?这位张爷爷的大头里,装的全是定远县的烟火气。”(作者:郑鹏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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